深不可测的潭水,双目如遮的漆黑,不知袭卷到何处的漩涡……一切都是未知的凶险。阿丑凝神倾听,四周全是水浪翻滚,拍打崖壁的声响,却听不出何方是岸,或者说,是否有岸可靠。
若非阿丑曾亲历过一次死里逃生,此时他定然也会因束手无策而焦虑沮丧。幸好,走过鬼门关的他,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至少此时他还能动,还能有选择的余地,比之任人宰割的绝境,这一点希望便是莫大的幸运。
因而阿丑并非是强自镇定,刚刚经过了一次生死攸关,此刻他心中反倒异常冷静。当下处境,最要紧的是光源,若有一丝莹火照亮周遭地形,便可确定方向,得一线生机。
阿丑身上的火折子早在幽冥谷时已然用尽,他不得不把希望放在宋青身上。在逃出幽冥谷时,宋青曾以夜明珠擎光引路,阿丑只盼着那颗夜明珠没有在漩涡中被水流冲掉。
他丝毫未做犹豫,径自将手探进宋青的靴筒之中,果然在靴筒内壁上摸到了一个暗袋,打开锁扣伸手进去,一下子便摸到了那颗滚圆如鸡卵一般的珠子。
阿丑暗自庆幸宋青的习惯一直未改,也不得不赞叹,他的靴子早在入水时便被冲掉了,宋青的却还好好穿在脚上,这其中的关窍怕又是那位洛公子的杰作。
想到洛天涯,阿丑顿觉心头一堵,如被铁蒺藜梗在胸口,咽不下吐不出,硬硬的疼。他苦笑一声,迅速将袖中绳头的机簧卡住夜明珠,挥手一甩,袖中绳便嗖的一声向上空飞去,夜明珠光线氤氲,本照不到太远的距离,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之中,只这一点朦胧的光晕,便似明月当空,足矣照得周糟轮廓。
这一眼潭水果然夹持在山腹之中,四围皆是崖壁,并无明显可攀的低岸,之前将他们卷进水底的漩涡正搅弄着水流盘旋在他们右侧的不远处。
夜明珠很快坠入水中,阿丑第二次将其甩出,这一回,明珠的方位偏向左侧,左侧山壁上,自上而下,皆是数之不尽的孔洞,这些孔洞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大的足可容人,小的却只有拳头一般大小。
阿丑的目光快速扫过这些孔洞,锁定了一个离水面最近,且大小勉强可装下两人的山洞。他收回绳索,取下夜明珠,托着宋青游向记忆中的方位。
初时很是顺利,但越接近山壁,阿丑便越是清晰的感觉到,有一股股水流冲击而来,虽强度不足矣阻止他前行,但也让他耗费了不止一倍的体力,速度自然也慢了许多。
阿丑心知自己的体力恐怕支撑不了多久,略一思忖,便将夜明珠捏在掌心,奋力往记忆中山洞的方向抛去。
朦胧莹光在浓墨般的黑暗中留下一道氤氲残影,啪的一声脆响,在准确无误的落入山洞之中的同时,也碎成了三四朵微光。阿丑手腕一抖,袖中绳索嗖嗖而出,咄的一声,钉在一朵微光近旁。
阿丑抻了抻绳索,在确定其完全吃得劲力后,便将腕上机簧一转,那绳索便迅速抽紧,被收回到腕上的机括之中。阿丑借着这股力道,同时手脚并用奋力打水,瞬间便冲破了水流阻力,到达山壁边缘。
直到了此处,阿丑才明白那些推阻的水流从何而来,那水面之下的崖壁上,同样布满了孔洞,水流便是自这些孔洞中流出,源源不断的灌注于深潭之内,因其水速湍急,在山壁附近形成外冲的力道,阿丑逆流而上,阻力自然不小。
莹光闪烁的山洞离水面只有半身之距,阿丑将宋青抱紧,在水下的山壁上一蹬,同时用力一扯绳索,二人便破水而出,跃入了山洞之内。
甫一落到实处,阿丑双腿一软便向前扑倒,倒地的一瞬间,他猛然翻身,以背脊对着地面,双臂紧紧将宋青护在怀中。
这洞壁虽硬,却是平滑光洁,连半颗碎石都无,若在往常,如此般整个背脊平拍而下,即便压上一个宋青的分量,也伤不得阿丑半分。但此刻,阿丑真气耗尽,体力也已枯竭,没有内力护体,只能硬生生以血肉之躯扛下自己与宋青二人的份量,这一砸之下,他喉口一甜,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同时左肩胛处一阵钝痛蔓延开来,迅速灌注于整条左臂,只动一动手指,便疼出他一身冷汗。
阿丑这才记起,方才在水底他半个臂膀撞在石壁上,当时只觉得麻木无力,如今想来,当是在那时便已伤了筋骨。
不过这一摔也并非全无好处,趴在他胸膛上的宋青,因这一震之力,噗的喷出一口水来,意外的打通了滞塞的气门,连连吐了几口水之后,气息也渐渐平缓。
在阿丑看来,只这一点足矣抵得过任何伤痛。他心头大喜,轻轻将宋青平放在地上,拾起散落的夜明珠碎片,细细将宋青周身查看了一遍,最后将微光打在她的脸上。
借着明珠碎片微弱的光芒,他看到她原本白皙光滑的脸上,布满了细碎的伤痕,那曾经红润饱满的双唇,也变得干枯而苍白,她双目紧闭,但一对眼珠却在眼皮之下不停的转动紧锁的眉心,似有无尽烦愁解之不开。
阿丑只觉心中酸涩一片,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抚上她的眉心。但他的指尖刚刚触到她眉心的褶皱,她突然出手如电,一拳袭向他的胸膛。
阿丑惊慌之下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将那明珠碎片收入掌心,但如此一来,宋青的一掌,便着着实实打在了他的胸膛。
阿丑闷哼一声,仰倒在地。
宋青此时方才缓缓睁开眼睛,入眼之处一片黑沉。她静静躺了半晌,直到阿丑的声音在她身边响起,她的神智才从梦中抽离。
“你可有不适?”阿丑低哑的声音异常的虚弱,尽管他极力修饰,却仍瞒不过宋青的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