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瑶因怀着身孕行动不便,宋青便将她安置在潼关附近的一幢宅子里,此后便再没有见过她。
入冬之后,沈青瑶顺利诞下一子。虽然母亲在怀胎之间经历了大悲大苦,整日里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但这足月出生的孩子却是十足的健壮,且生来便喜笑而少哭。
宋青得了这个消息后,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因凌楚宸之死而压在她心中的阴霾,终于撕开了一角睛空。
也正因如此,她更加拿不准当如何处置沈青瑶。
照理说,沈青瑶与她有不共戴天之仇,她当日重生后的头一个念头,便是要将沈青瑶给她的痛连本带利的还回去。然而,重生后事态的演变,弱化了原本横亘在她们之间的矛盾,而她作为将沈家逼进绝路的最大推手,一步步导致沈氏家破人亡的结局,也大大削减了她对沈青瑶的恨意。
因而,当她在陕州渡口看到那样的沈青瑶之后,突然觉得报复沈青瑶这件事,已变得索然无味。
沈青瑶从来不是她的敌手,今世如此,前世亦如此。那样一个养尊处优的温室之花,根本没能力做她的敌人。真正致她死不瞑目的,是那个驱使沈青瑶的,冷酷而神秘的设局人。
自凌楚宸死后,宋青曾绞尽脑汁的在梦与现实之中寻找那些曾被她忽略的蛛丝马迹,从中发现的蹊跷越多,越觉得前世种种就好似一盘棋,她也好,沈青瑶也好,宋家、沈家,乃至天恒帝和凌楚宸凌楚寒,这些人都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真正摆布这些棋子的,恰恰是站在棋盘之外,纵观全局的一个人,或是一个势力。
这个人是谁,他有何目的,宋青至今并无线索。但是沈青瑶,在这一盘莫测的棋局里,只不过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确切的说,沈青瑶这颗棋子唯一的用处,只不过是为了激起宋青的刻骨怨恨!
捏碎一颗无知无觉的棋子,便算是大仇得报么?
最终,宋青决定此生不再与沈青瑶相见,原想着待江山大定、局势安稳,她便派人将沈青瑶母子送到一个娴静之地,让她们平静度过此生,却不料,还是出了乱子。
当日郭鸾一行人带着沈其峰一起进了潼关,后因郭鸾执意要去昆仑关,而当时周仁陪在宋啸风身边,周义正在西宁负责哥舒部族人的遣渡事宜,便由与承影一起守护沈青瑶的龙雀带着郭鸾与阿丑同去昆仑关。
无迹与鹂姬则由无伤负责安置,住在了潼关城内。而那个身份尴尬的沈其峰,因未得到宋青的口令,便暂时收押在潼关大牢之内。
谁也没觉得这样的安排有何不妥,但偏偏意外就这样发生了。
沈青瑶母子原本是由承影负责照看,此事极为隐密,知情者虽少。无伤却是一个。
事发当日,无伤假传口信将承影调离,与无迹、鹂姬一道,携了沈青瑶母子,救出大牢中的沈其峰,悄无声息的离开了潼关城,不知去向。
宋啸风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命人全力追捕的同时,遣周仁携了一队银面铁骑,火速赶往天山,主要是为了得宋青一个示下,若查知这几人方位,要做何处置。
宋青明白父亲的顾虑,莫说无伤、无迹都是高手,活拿的难度实在太大,只他们手中有一个襁褓小儿,追捕打斗难免殃及。若是生死不论,凭这几人还难不到银面铁骑,但若有了投鼠忌器的麻烦,便要另作打算了。
周仁自觉失职,懈怠了对无伤等人的防备之心,因而语气颇为懊恼:“若是旁人,绝出不得西北,但无伤手中握有通关令牌,属下已收到确实的消息,他们一行人,打七盘关而入青川,大概……是想去投青川。承影已亲自去追,让属下向大统领代为告罪!”
宋青站在这白石小楼顶层的露台之上,面对染血一般的夕阳,周仁只看到那猎猎狂舞的战袍下,岿然不动的身姿,久久不动。
周仁有些着急,忍不住又道:“大统领此去天山日久,恐不知青川局势,如今青川已易其主,东凌十万兵马也尽降了新主……”
“我知道!”宋青截下周仁,缓缓道:“青川之变,原就是我师傅的筹划,若他们去投青川,倒是正中下怀!只是……”
作为银面铁骑四大副手之一,周仁对于局势的敏感自然不同于常人,宋青只是语焉不详的一带而过,周仁却已将关键之处听得明白,他轻声喟叹:“决胜于千里之外!真不愧为……”
周仁说了半句,突然话锋一转:“大统领是担心,他们并非去投青川,而是借道青川,以图罗定?”
宋青没有回话,甚至没有转身。她微微眯起酸胀的双目,望向夕阳下热闹依旧的楼兰城。
她所在的白石小楼,是这楼兰城中最豪华的一座酒楼,唤作醒月阁。
醒月阁楼高三层,占地数十丈,客房多达百余间,来往客商如在楼兰打尖者多居于此。不仅因其规模大服务好,主要是安全。
这座醒月阁在楼兰城中已存在二十几年,其间楼兰城几易其主,醒月阁的招牌却是屹立不倒。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事端,只要是住进醒月阁的客人,醒月阁都会保其平安无事,直到其离开醒月阁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