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眼前这个瞬间仿佛老了二十岁、被双重罪孽压得几乎崩溃的女人。他恨她吗?恨。是她当年的懦弱和沉默,间接导致了父亲的惨死和母亲早逝。可她这些年的赎罪,是真心的。办学,接济,在父亲坟前的长跪……尤其是此刻,她不是为侯宽开脱,而是被自己内心无法承受的罪孽感逼到了绝境。
侯宽该不该死?该。千刀万剐都不为过。让他接受法律的审判,公审,重判,似乎是最“正确”、最“公正”的路。让他活着,在监狱里慢慢煎熬,失去自由,失去尊严,在恐惧和悔恨中度过残生,或许比痛快一死,是更漫长的折磨?
可是……那邪法仪式最后的诉求呢?“摧其心,破其胆,焚其巢”,仇敌的恐惧是“食粮”,是“刃锋”。马赶明心摧胆破而亡,韩耀先心胆俱丧而疯,算是应了。侯宽呢?他的心胆也已破,但“巢”……似乎还未彻底“焚”。那雌雄玉蝉隐隐传来的、对“血祭”的渴望,是否意味着,这邪异的因果,还需要侯宽这个元凶的“终结”,才能彻底了结?
自己动用白牛的力量复仇,与马高腿他们当年用邪法害人,在“借助超自然力量达成目的”这一点上,有何本质区别?自己是想成为正义的审判者,还是……在仇恨的驱使下,也变成了某种意义上的“怪物”?如果此刻顺应玉蝉的渴望,或是出于纯粹的恨意,了结侯宽,那自己和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仇人,又差了多少?
父亲会希望自己手刃仇敌,快意恩仇?还是希望自己放下屠刀,让国法来彰显公正,也让自己从仇恨的轮回中解脱?
刘麦囤陷入前所未有的挣扎。胸口的玉扣温润平和,仿佛父亲沉默的注视。而藏在墙缝里的玉蝉,那冰凉的悸动似乎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焦躁的、渴求的意味,隐隐指向公社拘留所的方向。
第二天下午,刘麦囤向工作组提出,想见一见侯宽。方组长沉吟片刻,批准了,派了一名工作人员陪同。
临时拘留室阴暗潮湿,散发着一股霉味和尿骚味。侯宽蜷缩在角落一堆干草上,听到开门声,像受惊的老鼠般猛地一抖,抬起浑浊惊恐的眼睛。
当他看清来人是刘麦囤时,那眼神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和求生欲占据。他连滚爬爬地扑到栅栏边,双手死死抓住木栏,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着刘麦囤拼命磕头,额头撞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麦囤!祖宗!饶命啊!饶了我这条狗命吧!我都招!我什么都招!马高腿徐金凤两人干的那些事,我可以戴罪立功!指证他们!只求你给我条活路!当牛做马都行!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啊!”
他声嘶力竭,丑态百出,为了活命,可以出卖一切,包括他那早已不存在的尊严。
刘麦囤静静地站在栅栏外,看着这个害死父亲、制造了无数悲剧的元凶,如今像条癞皮狗一样摇尾乞怜。心中恨意翻腾,几乎要冲垮理智的堤坝。他仿佛能听到玉蝉在墙那边兴奋的嗡鸣,催促他动手,完成最后的“仪式”。
可就在这时,庞媛媛那张被罪孽压垮、痛哭流涕的脸,突兀地浮现在眼前。她那句“我怕我再背着侯宽的命……我真的会疯,会死啊!” 像一盆冷水,浇在他燃烧的恨意上。
他看着侯宽那因为极度恐惧而扭曲变形的脸,那卑劣求生的眼神。让这样一个人,在法律的审判下,失去一切,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度过余生,或许……比痛快死去,更能让他体会什么是真正的惩罚?也更能让庞媛媛那濒临崩溃的灵魂,得到一丝虚幻的、自我救赎的借口?
刘麦囤没有对侯宽说一个字。他深深地、最后看了这个仇人一眼,仿佛要将这副丑陋卑劣的模样刻进心底,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大步离开了拘留所。
外面,天光黯淡,乌云低垂,仿佛另一场大雨将至。
他直接找到了正在临时办公室整理材料的方组长。
“方组长,” 刘麦囤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与坚定,“侯宽的命,交给国法。我相信政府,相信法律会给他应得的审判。”
方组长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这是当然。他的罪行,死刑是跑不了的。我们会依法办理。”
“我只有一个要求,” 刘麦囤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看他那么大岁数,还是让他活几年吧,他已经做不了恶了。”
方组长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县里、地区都很重视。我们会从严惩处,以儆效尤,也给刘汉山同志,给前刘庄的乡亲们,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刘麦囤没有再说什么,对着方组长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出公社大院时,他感觉胸中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些,但并未完全移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淡淡的空茫涌了上来。
当晚,夜深人静。
刘麦囤从墙缝中取出那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那枚散发着幽幽青光的雌雄玉蝉。他又取出那撮用红布包着的白牛毛。
他将白牛毛仔细地、一层层地包裹在玉蝉外面,然后用一根红绳轻轻捆好。做完这些,他换上一身深色旧衣,将包裹贴身藏好,推开家门,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沉沉的夜色,朝着县城西边,孔家大院的方向走去。
夜风呜咽,仿佛在为一段跨越了生死、充满了诡异与悲怆的往事,奏响最后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