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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恶从胆边生

又是几个年头过去,前刘庄的日子表面上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不同。春耕秋收,日子流水一样过着。可只有经历过那段腥风血雨的人知道,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清明刚过,地里还湿漉漉的。刘麦囤扛着铁锹从自家地里回来,远远看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坐着个人——是马赶明。

马赶明坐在个破木墩上,裹着件半旧的黑棉袄,手里握着根旱烟袋,却没点。他就那么坐着,眼睛望着远处田埂上蹦跳的麻雀,眼神空落落的。人比前几年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好像刚得过一场要命的大病初愈。公审大会之后,他虽没像韩耀先那样彻底疯了,但也差不多废了。队长的职务自然是没了,连生产队会计都没让他干,就分给他几亩薄地,让他自生自灭。

刘麦囤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经过老槐树时,两人之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马赶明忽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刘麦囤,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搅浑的死水——有怨恨,有畏惧,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冷。

“回来了?”马赶明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刘麦囤停下脚步,点点头:“嗯。”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风从田埂上吹过,带起几片枯叶。远处传来几声牛哞,是孙坷垃在放牛——自打牛屋烧了之后,队里新盖了牲口棚,孙坷垃还是当饲养员,只是见着刘麦囤时,眼神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你家地里的麦子,长得不错。”马赶明又说,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还行。”刘麦囤应道,眼睛看着马赶明。他能感觉到,马赶明今天不是偶然坐在这里。

果然,马赶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古怪,像是挤出来的,嘴角扯动着,眼神却更冷了。

“刘麦囤,你现在是风光了。”马赶明慢悠悠地说,手里摩挲着那根没点火的旱烟袋,“全村人都敬着你,公社主任见了你也客客气气。你爹的冤也平反了,仇也报了,该有的都有了。”

刘麦囤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马赶明抬起头,望了望天。天是那种灰扑扑的蓝,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可我爹呢?”他忽然问,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问刘麦囤,又像是在问自己,“我爹马高腿,死了十几年了,坟头草都老高了。他当年干的那些事,是,是不地道。可人都死了,还得被人从坟里刨出来骂,遗臭万年。”

他转过头,盯着刘麦囤:“还有我。我马赶明这辈子,算是毁在你手里了。我们马家是杀人犯,在村里抬不起头,连我儿子在学堂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说他是杀人犯的孙子、贪污犯的儿子。”

刘麦囤沉默片刻,开口道:“那是你自做自受。”

“对,我自做自受。”马赶明居然点了点头,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更难看,“我帮着韩耀先贪,帮着他们捂盖子,我活该。可刘麦囤,你知道我这几年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都在想什么吗?”

刘麦囤没说话。

“我在想,”马赶明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睛里闪过一丝阴冷的光,“我爹当年就不该心软。既然动了手,就该做干净。留了你这个种,留了那头牛,留了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到头来,害得我们马家家破人亡。”

他说“家破人亡”四个字时,牙齿咬得咯咯响。

刘麦囤的眼神冷了下来:“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马赶明慢慢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个真正的老人,“刘麦囤,你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完了。是,你现在赢了。可日子还长着呢。”

他走到刘麦囤面前,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马赶明比刘麦囤矮半个头,身形佝偻,可那双眼睛里的阴狠,却让刘麦囤心头一凛。

“我爹死了,我认。韩耀先疯了,侯宽差点死在牢里,我也认。可我马赶明还活着。”马赶明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这把年纪了,也没啥盼头了。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爹的名声臭了,我的前程毁了,我下辈子孩子都抬不起头——这些,都拜你所赐。”

刘麦囤握紧了手里的铁锹,声音平静:“你要是不服,可以去告。可以去县里,去地区,去省里告。看看还有没有人信你。”

“告?”马赶明嗤笑一声,摇摇头,“我不告。告有什么用?证据都在你手里,证人都站在你那边。我告不赢。”

他顿了顿,眼神在刘麦囤脸上扫过,像刀子一样:“可刘麦囤,你给我记住了。这事儿没完。只要我马赶明还有一口气在,只要我儿子还姓马,这仇,就算结下了。今天我不动你,明天不动你,可总有一天……”

他没把话说完,只是深深看了刘麦囤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

他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远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个孤魂野鬼。

刘麦囤站在原地,看着马赶明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胸口那块父亲留下的玉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冰凉的悸动。他皱了皱眉,伸手按住胸口。玉扣很快恢复了平静,可那股不安的感觉,却像种子一样,在心里扎了根。

接下来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马赶明见了刘麦囤,还是会点点头,打个招呼,可那眼神里的阴冷,藏都藏不住。他儿子马小亮,今年十四了,在公社中学念书,见了刘家人就躲着走,眼神躲闪,带着恨意。

刘麦囤没把这事儿太放在心上。马赶明现在就是个平头百姓,要权没权,要钱没钱,能掀起什么风浪?他更多的心思,放在自家那几亩地上,放在妻子儿女身上。大儿子十五岁了,虎头虎脑的,开始跟着下地;女儿十二岁,聪明伶俐,是家里的开心果。日子虽然清苦,可踏实,安稳。

直到那天下午。

刘麦囤从地里回来,远远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是马赶明。他带着儿子马小亮,站在刘家院门口。马小亮脸上有一道新鲜的血口子,从眼角划到下巴,血糊糊的,看着吓人。马赶明扶着儿子,冲着院里嚷嚷。

刘麦囤拨开人群走进去,看见妻子张大妮站在院里,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把扫帚。儿子刘老虎站在母亲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手里也握了根柴火棍。

“怎么回事?”刘麦囤沉声问。

张大妮看见丈夫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指着马小亮说:“他……他欺负麦穗!麦穗在村口玩,他抢麦穗的沙包,还把麦穗推倒了!老虎看见了,上去跟他理论,两人就打起来了……”

刘麦囤看向儿子。刘老虎昂着头,大声说:“爹!是他先动的手!他骂妹妹,我才打他的!”

马赶明这时候开口了,声音尖利:“刘麦囤!你看看!你看看你儿子把我儿子打成什么样了!这要留疤的!破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