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麦囤没理他,先走到女儿身边。刘麦穗坐在地上,膝盖擦破了皮,眼泪汪汪的,但没哭出声。刘麦囤蹲下身,检查女儿的伤口,还好,只是皮外伤。
“麦穗,他为什么推你?”刘麦囤问。
刘麦穗抽抽搭搭地说:“他……他抢我的沙包,我说这是我娘给我缝的,不给他。他就骂我,还推我……哥看见了,过来帮我,他们就打起来了……”
刘麦囤站起身,看向马小亮。十四岁的少年,眼神躲闪,不敢看他。
“马赶明,”刘麦囤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压着怒火,“小孩子打架,是常事。可你儿子先欺负我闺女,还骂人,这怎么说?”
“骂人?”马赶明冷笑,“骂什么了?小孩子拌嘴,说的话能当真?可我儿子这脸,是实实在在的伤!刘麦囤,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议论纷纷。有人劝:“算了算了,小孩子打架,大人掺和啥。”
也有人小声说:“马赶明这是借题发挥呢……”
刘麦囤看着马赶明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偶然。马赶明是故意的。他儿子欺负刘麦穗,是试探。如果刘家忍了,他就得寸进尺。如果刘家不忍,他就借机闹事。
“你要什么说法?”刘麦囤问。
“赔钱!”马赶明立刻说,“带我儿子去县里卫生院看伤!医药费你们出!还有营养费!”
刘麦囤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行。去卫生院。该花的钱,我出。”
马赶明愣了愣,没想到刘麦囤答应得这么痛快。
“但是,”刘麦囤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去卫生院之前,咱们先把话说清楚。你儿子为什么欺负我闺女?为什么骂人?这些,得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了。说不清楚,这钱,我一分不出。”
马赶明脸色变了变:“刘麦囤,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刘麦囤一字一句地说,“你儿子要是不道歉,不把为什么骂人、为什么推人说明白,这事儿,就没完。”
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乡亲,声音提高了些:“各位乡亲都在这儿,给评评理。小孩子打架是不对,可事出有因。我闺女在村口玩得好好的,马小亮十四了,抢她东西,还推她,骂她。我儿子看不过去,才动了手。这事儿,谁对谁错,大家心里有数。”
人群里议论声更大了。有人点头,有人说:“是这么个理儿……”
马赶明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了。刘麦囤现在在村里的威望,不是他能比的。真要闹起来,吃亏的是他自己。
“行,刘麦囤,你狠。”马赶明咬着牙,拉起儿子,“咱们走着瞧。”
他拉着马小亮要走,刘麦囤却叫住了他:“等等。”
马赶明回过头。
刘麦囤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很近。刘麦囤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马赶明,我警告你。有什么仇什么怨,冲我来。再敢碰我家人一根手指头,我让你后悔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轻,可那语气里的寒意,让马赶明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马赶明死死盯着刘麦囤,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拉着儿子,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渐渐散去。刘麦囤抱起女儿,拍拍儿子肩膀:“没事了,回家。”
晚上,刘麦囤坐在院里磨镰刀。月光很好,照着磨刀石上“嚓嚓”作响的镰刀。张大妮坐在旁边缝补衣服,不时抬头看看丈夫,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刘麦囤头也不抬。
张大妮放下针线,叹了口气:“麦囤,我担心。马赶明今天那眼神……我怕他真会干出啥事儿来。”
刘麦囤停下磨刀的动作,抬头望了望天。月亮很圆,星星很稀。
“我知道。”他说,“可担心没用。他要来,就让他来。”
“可是……”
“没有可是。”刘麦囤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他马赶明要是真敢动歪心思,我会让他知道,我刘麦囤不是十几年前那个任人欺负的孩子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冷。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经过岁月磨砺的脸,棱角分明,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坚毅。
夜深了,刘麦囤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胸口那块玉扣,又传来轻微的悸动。他坐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布包里,是那撮白牛毛。当年白牛消散后留下的,他一直贴身收着。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那撮白毛上。洁白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和的光泽。刘麦囤看着那撮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父亲死了,白牛散了,仇报了,可日子并没有因此平静。新的麻烦,像野草一样,从旧日的仇恨里,又滋生出来。
他想起白天马赶明那个怨毒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句“这事儿没完”。是的,没完。只要仇恨还在,只要不甘还在,这事儿就永远没完。
刘麦囤握紧了那撮白毛,感受着那上面残留的、微乎其微的暖意。然后,他把白毛重新包好,贴身收好。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很快又恢复了寂静。可在这寂静之下,刘麦囤知道,暗流从未停止涌动。马赶明的恨,像一颗埋在土里的毒种子,迟早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