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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二章 人算不如天算

太史令要接待很多达官贵人,说不定啥时候皇帝还会亲临,所以他的公房装修得非常风雅。

天花板上描绘的是紫微、天市、太微的星图,纸门上全是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好像很玄妙的样子。

描绘了苍鹭的纸门后的隔间里,有个相貌俊美的少年正在借着圆窗透进来的光伏案读书,听到有人来了立刻放下毛笔,俯身叩头。

“您回来了,桓大人。”

大人都是叫干爹的,不过这是汉人的习惯,倭国儿子“大人”是随便叫的。

“去准备点茶吧,藤原,诸位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吗?”

这年月能来中国留学的都是精英,那个叫藤原的倭国人眉清目秀,举止端庄,王守善差点把桓执圭所说的特殊喜好给理解错了。

有钱人都喜欢用美少年,倭国和魏晋都男色盛行,谁他妈知道这位道貌岸然的师表有没有这方面的爱好。

“不需要准备茶了,我们问几个问题,很快就走。”身处这样的房间里,王守善的举止也变得肃穆了,和到处都是壁画金箔的皇宫不同,魏晋时期的贵族讲求的是清俊通脱,纵情山水,太史令的公房朝着南边的方向外一个很小的院子,院中有一个水池,池子的旁边有怪松石灯,贵族虽然都是王八蛋,但他们的品味真不是普通人能比的,明明没有几件家具,连字画都没有一幅,这个房间给人的感觉就是雅致,而屋子的主人就跟研究的恰好就是天道,让人有种宛如置身神仙洞府的感觉。

“那把这个收起来吧。”桓执圭将那个“陨铁”交给了藤原“给我煮点茶过来。”

“嗨,我明白了。”藤原双手接过了那块陨铁,然后倒退了出去。

“三位请坐吧。”来到一张小桌边,桓执圭儒雅得坐了下来,透着一股宠辱不惊的淡定。

一看桓执圭这模样王守善总算是明白为啥贵族统治不了中国了,要刘邦、李唐那种俗人才行,跟老百姓聊兰亭序就跟和贵族聊今天市场上鱼几文一斤一样,差距太大,难怪晋惠帝司马衷会闹出何不食肉糜的笑话。

他们就像天上的云彩,雅的超凡脱俗,一点都不接地气,喝酒、嗑药、游山玩水,放浪形骸,滚滚红尘就是一个浊世,他们偏偏活成了仙家,一点人味都没有,那种美化的人生是流于表面的幸福,一开始很吸引人,久了之后就觉得寡淡无味,然后就不可免俗地开始糜烂了。李家人俗得很,俗得很亲民,撒金开元通宝这种败家行径都干得出来,在承天门广场上高喊“老子是皇帝”的那位流氓都没事,百姓更不怕皇帝啦,谁结婚不想穿好看点,新郎骑在高头大马上,穿龙纹的衣服都没人管,李唐善于拉拢人心,自由和快乐是汉朝的时候刘家人没法给百姓的,魏晋时期这帮文人雅士也一样,当百姓还停留在十八摸这样的民间小曲的时候谁会听他们写的诗?

食色性也,人吃饱了就想男欢女爱,文人雅士一样不可免俗,除非刀架在脖子上,有死亡的威胁人才会从安乐之中清醒过来。

汉诗总流露着一股哀苦,远没有唐诗的大气豪放,那是因为汉一直有匈奴的威胁,醒握杀人剑,醉卧美人膝也是在战场上写的,和平地方的诗没有战场上的那股杀气,不论是短歌行也好、七步诗也好,都是与生死有关的,陶渊明写的田园诗就没有那股杀气,平淡、自然、摆脱尘俗烦扰,女人活成这样就够了,男人活成这样绝对不行,都结庐隐居去了外国人打过来谁来守土?

魏晋缺的就是这股进取心,贵族只需要保持现在的生活就好,普通人尤其是寒门子弟是绝对不甘心一直屈居人下的,投了个好胎成了门阀就要永远骑在老子头上拉屎撒尿么?老子肯答应天也不答应,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门阀的女人寒门子弟要娶,他们的家产一样要收,脑袋拴在裤腰上争雄逐鹿而已,司马懿不过是曹操的谋士,他都坐得天下自己怎么不行?魏晋的贵族男人风雅有余,却没有李家男人那股雄霸的气势。

李玙现在啥都不是呢,他就敢说太子位肯定是他的,除了他亲爹谁都不是他的对手,天可汗的后人就是天下所有诸侯国的长辈,吐蕃赞普都要管李隆基喊舅舅。

女人想争雄也可以,舍弃所有女性特征,跟男人一样着装就可以了,大家不过是当她投错了身,娶男妃也要从政治考虑,就跟李世民娶了隋炀帝的女儿一样,光挑长得好看的小白脸没人会服气,又想穿好看的裙子,又想雌霸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炀帝也要御驾亲征,武则天要是也能御驾亲征去搞突厥人文武百官充其量说她好色而已,问题是她这也不行,穿黄金甲是挡不住真刀真枪的。

司马家的男人和门阀想得很好,让桓家的男人去干杀人这脏活,汉献帝身边都是崇文徳的文人,没有霍去病、卫青这样的武将,他只能依靠曹操,于是刘家的天下就拱手让人了,司马家上台后还重用这帮不敢杀人的门阀,难怪一开国就一副亡国之相,中国身处四战之地精英却没有杀气,这种国家哪个不欺负?

女人杀人多用毒杀,男人杀人直接动刀,其中差别就是毒杀不用看到那血肉横飞的场面,人在极度恐慌的时候会屎尿齐流,会弄脏了这雅致房舍的。

武则天是靠薛仁贵和狄仁杰稳住了江山的,她就是个躲在男人背后的女人,国战的时候对方的皇帝上战场了,另一方的皇帝就必须应战,哪怕不亲自上前线也必须摆出应战的姿态,默啜就敢领兵搞事情,武则天不敢,所以女武周时期才会跟五胡乱华时期司马家一样,让胡人在汉人的土地上撒野。

不服气?杀个人看看,杀人怕犯法?那杀只鸡瞧瞧。骂一个男人的终极羞辱就是说他像妇人,魏晋时期的男人却一个个把自己搞得唇红齿白、面如美妇,把自己搞得那么文弱可爱,难怪会被胡人当两脚羊一样吃了。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穿龙袍、喊自己是皇帝,李家人根本不屑搭理,能成事的他们才搞,臣永远都是臣,桓家的匪寇气没了,即便他们握着天命的力量也一样不敢造反。

李隆基那纨绔身上也是有杀气的,有杀气的人会让人心生畏惧,一个没杀气的男人就是被人猎捕的猎物,听女人话的乖儿子跟女人一个味,满身的脂粉气。

儿子怎么就摔不得打不得了?跟宝贝儿一样哄着抱着,他是玉做的么?那么易碎以后怎么经得起外面的风吹雨打?慈母多败儿,看着儿子被人欺负了自己就跟母狮子一样扑上去欺负别人的小孩儿,这种执强凌弱的保护不但不能帮他,还会害了他,正确的做法是该找个好师傅,让他去学武,让他自己打回去,力量是用来保护自己的,等他有了自保的力量就可以维护正义,看见别的小孩儿被欺负可以出手相助,这样他在学校就有威望了,光读书读得好没用,恶霸最看不起向老师告状的乖学生了。

“桓史令怎么找了个倭国人当亲吏。”程元振还是一如既往地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王守善暗道说得好。

“上次大衍历大张旗鼓得宣传真正关心它的人却太少,张宰相文笔工于华丽,并不实用,余命人重新编撰,倘若一个外国人都看得懂,那中国人也应该看得懂了。”桓执圭微笑着解释。

理论上好像是那么回事,不过王守善还是觉得桓执圭脱离实际了,倭国贵族从小就接触汉文化,老百姓字都不认识,他们会信大地是圆形的么?

现在的官都不接地气,谁会相信他们说的话,更何况地要是圆的,南方人是怎么站在地上的?解释不清楚就不会相信,哪怕是真理也是一样。

就跟大运河似的,杨广修它的时候全天下的百姓都有意见,修好了之后就用的上好,每年还花钱去维护,工人们一边清掏一边抱怨杨广有多残暴,人心就是那么诡异。

“门上这些是什么?符咒吗?”王守善环视左右,玊玉的闺房里也有这种鬼画符一样的东西。

“不是,这是一千年前希腊人的天文算法。”桓执圭顿了顿说“天竺人觉得我们该放弃以前的筹算法,改用希腊人的算法,将周天分成三百六十度,而不是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只是这样一来我们所有的古代历法算法全部都要重新演算,有人举报,一行在计算大衍历的时候就是用的希腊算法,但是在历法上却写以周天三百六十五度计,我在核实这个事,左边那个是古典算法,右边那个是希腊算法。”

王守善都不知道三百六十度和三百六十五度有啥区别,不过有人举报这个词他记住了,学术抄袭是学术界的大忌,老学究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敢玩命,天竺人说的话全部都要抵制。

一行是皇帝亲命的,他是个民间天才,学术界唐梵对立,而他偏偏是个中国和尚,他算哪头的?

用希腊算法就要舍弃中国的古典算法,即便大衍历是真的能算中日蚀,他们也会弃之不用。

“是谁举报的?”王守善冷着声问,他要去收拾那个告密的小人。

桓执圭但笑不语。

“照咱家看,桓史令不该纠察其中真相。”程元振诡笑着说“糊涂日子糊涂过,做个糊涂人比清醒的人快乐。”

“三位今日光临有何贵干?”桓执圭开始转移话题。

“想问一问,南宫说现在在哪儿?”程元振毫不客气地说“我们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他。”

桓执圭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环视着三人,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吴晓的身上。

“是因为太子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