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有冲喜一说,河东裴氏也是冲喜的新娘,除了诵经念佛之外她基本上不管事,因此她并不知道那些老师并没有教他怎么做一个仁德的人。
“将军,你听说过芈商臣这个人吗?”
“陛下所说的可是那位不让父亲吃熊掌的楚穆王?”
“楚成王想吃熊掌是假,当时太子披甲进宫,要做好熊掌要很长时间,芈商臣没中他的缓兵之计,逼迫楚成王自缢,随即自立为王,在立芈商臣为太子之前楚成王就问过别人是否适合,那个臣子说楚国是幼子继承制,商臣面相凶残,擅长隐忍,不是个可以托付江山的人,成王不听,仍然立他为太子,后来商臣知道有人曾经阻扰自己被封太子,就将那个人借用成王之手陷害死了,成王得知真相后知道商臣果然如臣子所言,遂欲废商臣改立少子职,结果反而逼的商臣弑父,将军觉得瑛为何那晚要披甲进宫?”
“陛下……”高力士拱手欲言又止。
“孝敬皇帝仁德,初听郭瑜讲述这个故事时觉得这个故事太残忍了,他不忍知道有这样有违人伦的事,要求郭瑜教他别的书,国瑜说殿下资质敏睿,既然不忍听闻这些不好的凶事就学别的吧,臣听说安定上位,治理百姓必须要精通礼,所以先王重视此道,孔子也说不学礼,无以立,那么殿下就停止读春秋,改读礼记吧。孝敬皇帝接受了这个建议,果然孝顺仁德,当时在征辽的士兵,如果有逃亡或失军期的找到后不仅要斩首,家人也要充官,孝敬皇帝就建议高宗皇帝,如果士兵有病而逾期不到的,亦或者中途不幸溺死摔死的,军法不但不认为他们是战死的,反而连坐其家人,但他们有很多人背后有值得同情的原因,左传有言,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他希望将家中有逃亡者不用再受连坐之罪,然而此先河一开军中逃亡者猛增,以至府不成军,吾欲仁,可仁真的有用吗?”
“陛下可是又在想王驸马?”
李隆基笑了起来“他是逃兵又如何,女子常说男人绝情,其实更绝情的该是女人才对,一旦不爱了,就会由原来的柔情似水变得冷若冰霜,连面孔和心都变得无情了,师傅们跟我说,孝敬皇帝是被则天顺圣皇后鸩杀的,我不信,虎毒不食子,何况女子耶,他们就跟我说了章怀太子的故事,调露二年高宗皇帝以谋逆罪将其废为庶人,四年后武后逼其自尽,那个时候我还没有出生,章怀太子被废之后中宗皇帝被立为皇太子,高宗皇帝驾崩后即位皇帝,光宅元年就被废为庐陵王,然后在均州和房州等地行在颠沛,裹儿也在那个时候出生了,我头一次见她的时候她很胆怯,藏在中宗皇帝的后面根本不敢见人,是姑母将她拉到人前的,她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大唐公主该有的样子,后来姑母给她换了身衣服,她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姑母教她怎么穿衣打扮,教她宫廷礼仪,这个时候师傅们告诉我,我必须要小心姑母,因为她跟则天顺圣皇后一样想当女帝,然后将武则天干下的种种恶行摆在我的面前,我即使不能成为皇帝,也应当成为保护大唐基业的宗室,我必须学习骑马打仗,姨妈也告诉我,后宫看似繁花似锦,实则到处都是杀机,不可忘了我的生母是怎么死的,他们怎么能那么确定娘已经死了,她只是失踪了而已,她为什么不可能活着。”李隆基说到这里,高力士忽然匍匐在地哭了起来。
“你哭什么?”
“陛下不能哭,奴婢替陛下哭。”
“谁说朕要哭了,把眼泪擦了,像什么样。”李隆基长叹一口气,颓废得坐在凭几中“将军,你觉得我新认的那个女儿是不是也是来骗我的?”
“不是的陛下,安国公主已经到了长安好几年,如果不是老奴寻上门根本不知道她家里还存有太后遗物。”
“你怎么不知道那是她盗得的?”
“陛下……”高力士六神无主,片刻后说道“安国公主看起来不像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的人我们二人难道还遇得少吗?如果薛绍不死的话,李令月也许永远都是李令月,不会成为镇国太平公主了,不论朕如何忍让妥协她都得寸进尺,女人晨起梳妆,由蓬头垢面变得优雅精致的过程很神奇,听说安乐死的时候正在描眉,那是妆成的最后一步,她也算是在最美的时候死去的,怎奈何她、太平、顺圣皇后、乃至上官婉儿那个贱婢也跟贪官一样,永远都不知道满足,得到了这样又想要那样,见到了这个又爱那个,要论喜新厌旧的程度她们跟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但是这世上还有许多不忘旧情之人,姑母说男人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没法硬起心肠跟过去来个一刀两断,也正是因为这个毛病高宗皇帝才将已经放出宫去的武才人又接了回来,念旧情的人人品往往不会太差,可惜他念错了人,亡秦者胡也,秦始皇杀了那么多匈奴人却唯独把自己的后宫给忘了,太宗皇帝也是一样,杀了那么多姓武的女人,连李君羡都没放过,结果偏偏把天天在自己面前晃的武媚娘给忘了,果然是应了民间那句老话,灯下黑,白衣长发会的人是怎么混进汉长安的?”
“奴婢……奴婢不知。”高力士浑身发抖还是据实以答。
“地叶苍梧野,途径紫聚城。重照掩寒色,晨飙断曙声,仁孝之人当皇帝未必利国,反倒是楚穆王那样的人成就了宏图霸业。咸亨二年,关中大饥,蜀中暑魔肆虐,甘霖不降,高宗皇帝巡幸东都,让孝敬皇帝留守京师,皇上巡视士兵的粮食时发现粮食中掺有榆皮、蓬实,就私下命家令寺给他们米粮,辛未年二月四日,皇上忽染痢疾,非常困重,高宗皇帝遂发愿写金光明最胜王经,告一切诸佛、大菩萨摩诃萨及泰山府君,祈祷皇上的病能早日康复,唯愿过去、未来、见在,数生已来所有冤家债主、负财、负命者各愿领受功德,速得升天,高宗皇帝开疆扩土并非为了创不世之功,而是想让各个民族之间不再有那么多仇恨和夙怨,相比之下孝敬皇帝就太仁弱了,如若让孝敬皇帝做了皇帝,大唐将如若割肉饲鹰的佛陀一般被邻国瓜分,将军觉得那些蛮夷会感激我们的赠予吗?”
高力士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李隆基哈哈大笑起来“赤猴年间胡汉乱,汉似胡人胡似汉,你看那长安城,汉人穿着胡服,胡人穿着汉服,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汉人谁才是胡人,即便都是黄皮肤黑眼睛,我李家永远都是鲜卑人,不论我们怎么努力都得不到承认,我李家崇道,百姓却信佛,佛教弥勒净土宗明明归入邪教却还是有人在信,既然这么多人想往生朕就送他们往生,传令信安王,让他即可开往冀州,吐蕃人不用他管了,佛教这夷狄之法背弃纲常礼教,有碍国计民生,务必予以排斥,令僧尼中犯罪者和违戒者还俗,并没收其全部财产,如有违者按国法处置。”
“陛下请三思!”高力士惊呼。
“怎么,连你也要违抗朕的命令吗。”李隆基脸上无悲无喜,可是语气却阴森如鬼一般。
“不若……让御史大夫去处理此事。”高力士到底不敢跟李隆基硬抗,退而求其次道。
“御史?”李隆基脸上的笑容邪气凛然“行啊,就让李适之去,这次治理洛水他把内库的钱都用光了,他要是不能把它给重新填满以后就管太庙去,再有,不论李玲珑和王守善找你要什么你都给他们,朕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想搞什么花样。”
“唯。”高力士再次俯首。
“下去吧,有事朕会叫你的。”李隆基挥了挥手,高力士立刻膝行退下,最后只剩下李隆基和一面铜镜在奢华冷清的宫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