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官之所以会成为宦官虽然可以理解，但是他们明明可以做出另一种选择，却选择了一条没法后悔的路，如果世上没有那种靠着孩子上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女人，亦或者人与人之间多存在一点信赖，他们就不需要存在了。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即便是可怜人只要犯了错，一样要遭到惩罚，高力士没有选择的权力，他是被迫成为宦官的，李隆基信任他，将军政大权都给了他，甚至包括照顾珍贵继承人，如果说这个世界正在被地狱的业火炙烤，那么长安就是一层又一层箱子保护下的宁静之地，俶这么瘦弱的孩子在穷困人家是很难活到成年的，至于皇宫则到处都有谋害皇子的人，男的、女的、不男不女的都有，现在李隆基和李玙都不在长安，高力士就成了最好的监护人。希望是脆弱的，就跟幼苗一样一折就断，拔苗不会助长，甚至还会早夭，而愿意自己成才的好苗子不需要提携他自己都会成才，有这么一个好儿子，李玙的胜算更大了，难怪瑛会把他当成首要防范的对象。
被高力士叫做胡人王守善还是有点伤心，父母又不是他自己能选的，然而俶的这声姑父他听着舒服，这种娃就是过年过节给压岁钱给双份的那种，王守善左掏掏，右掏掏，身上实在没有啥可以送给他的好东西，一个来打秋风的姑爷他能有啥值钱的东西呢，除了自己的刀以外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王守善还是很心痛将自己的随身武器送人的，那是他义父元服的时候送给他的，现在送刀了，等这小子元服的时候身为“姑父”要送啥？
人情往来是一门学问，王守善又想起自己的亲生阿耶了，送礼要投其所好，喜欢画画的人就送他名贵的颜料，喜欢看戏的就送他会唱歌的优伶，理论上送宦官女人没用，不过送了他们一样会收，就连高力士都整了国姝当老婆，张守珪打了败仗牛仙童都敢收好处替他隐瞒，贪财或许就是那些人宣泄欲望的渠道。
那一点的事提起来满满都是痛，有人偏偏张口阉人闭口阉狗，把宦官得罪狠了王毛仲就是下场，即便是高力士这种人也没法忍耐这个。大食人甚至要靠有没有行割礼来收税，为了生存和权势却而净身，人的灵魂在那一刀切下去的时候就扭曲了，他的生父没有用阉人，而且要不是他自己很多奢侈品根本就没见过，站在门口给客人放鞋收鞋的时候王守善耳闻目染了他和人做生意打交道的过程，老头子生的儿子多，先天不足夭折的也多，就他跟老二身体最壮实，老二要去当官，老头子的家业就要有人来继承。
当生意人不可能跟贵族一样，要圆滑低调，当的了孙子才能当的了老爷，老头子没有不教育他，只是他们两个两看相厌，尤其是母亲的问题上，没有力量的人没有资格桀骜不驯，没有钱人情往来都没有底气，只要身在人海中就必须抛去一些棱角，这也是中年人和青年人最大的区别。
从小被人称赞懂事的人往往并不快乐，要是能任性谁愿意当“懂事”的大人，总是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只会让父母开心，虽然想起来很烦人，但他弟弟之所以喜欢砸琴恐怕多少也跟王守善有关，阿耶虽然总是揍他，可是他一直呆在庄园里，反倒是那小子年纪小小就被送到私塾去读书，回到家就要开始练琴，根本不能跟王守善一样跑到戈壁上打兔子玩。
亲兄弟是什么？亲兄弟就是分家产时候的死对头，曹植和曹丕、李建成和李世民，到了李隆基和李成器这里稍有缓和，李瑛和李玙这里又开始了，小的时候不懂事是可以一起玩，“懂事”之后大家就有利益关系了，父母生病了会有人一起商量？商量着谁出钱买药么？农村人结婚后就少有不分家的，分家分啥？先分房，所有的粮食财产，包括锅碗瓢盆都是要分的，到时候要请其他本家本族的老人坐镇，一样一样的分，不但要分家里所有的财产还要把家里的外债也分了，老大娶了媳妇借了外债，老二分家了也要给他还一部分，凭什么啊？老大媳妇老二又没尝一口，谁他妈叫你是他亲兄弟，什么多生了孩子可以有玩伴是白日做梦，人多好干活人少好吃饭，民间说得好，亲兄弟明算帐，多少亲兄弟反目成仇都是因为一些琐事老死不相往来，父母老了赡养老人的事推过去推过来，分家产的时候没有老二的事，老二凭什么要给老人养老呢？要是老二媳妇掺合在里面那场面就更难看，服侍人是女人干，男子因为孝道点头答应了，干活的却是女人，老公一点事都不做，那种感觉就跟有人拿着把刀在心上戳来戳去一样，多少情分都没了，所以有的人宁愿孤单一人也不愿意尝试那种要人命的痛苦。
农村兄弟之间能出去的人越多，那家人的感情就相对较好，可外面的世界哪有那么好混的，那个时候就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了，兄弟分家产都那么难看了，嫁出去的女儿要是再来分那问题就更多，这事儿跟男女平等没关系，少个人来分少一点麻烦，人口众多当然是优势，麻烦的是如何处理资源分配问题，把兄弟们都杀光了，胡亥一个人当皇帝的感觉很爽，可是要镇压叛乱的时候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都没有，最后江山易手自己独占金山的感觉一样很爽，可是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双拳难敌四手，孤立无援的感觉也很痛苦，北方人之所以不把南方人看在眼里就是因为该扛事的时候江左贵族衣冠南渡跑了，等和平了大家分胜利果实的时候他们又回来了，要不是看在大家都是炎黄子孙连个容身之地都不会给，这种光占便宜不扛事的人走到世界尽头都不会有人喜欢。
人年轻的时候，男人有体力，女人有姿色和生育能力，等人老了之后这些源自于肉体的力量都失去了，如果脑子里面没有智慧和知识那么老人就是累赘。汉地的人平均寿命比其他国家高，男人能用到三十五岁，三十五岁之后精力和体力都下降了，如果那时还没事业有成就很难继续活下去，又偏偏还有养家糊口、养老育幼的责任，土地在那里摆着，种到六七十岁都不担心没饭吃，在城里找工作三十五之后就很难了，至于宫女则被压榨到二十五岁，从十五岁进宫到出宫，人生最美好的十年都没了，时间也是成本，和知识一样是一种无形资产，他从戎十年杀了那么多人才换来一个中国国籍，结果因为当了逃兵没了，因为走得匆忙也没敢去取以前藏的战利品，身上一点钱都没有，过去的十年都白过了，昔日那个因为崇拜唐军而入伍的热血粟特少年仿佛被沙暴给吞噬，现在活下来的只是个满身战伤，狡猾刁钻的老兵油子。
“姑父，阿爸事务繁忙，我们出去说吧。”李俶见王守善摸了半天摸不出一个屁，很懂事得说道。
“虫郎出去干什么？”高力士满脸不赞同。
“在屋里呆一天了，我想出去走走。”
很多人除了大名之外还有乳名，李白的儿子李伯禽就有个乳名明月奴，乳名都那么有诗意，文化人就是不一样，但王守善理解他，李伯禽不像是个身体特别壮实的娃，那是为了瞒天过海让他不要早夭才男冠女名，大虫就是老虎，给体弱的娃取这个乳名是希望他能跟老虎一样结结实实得长大，小名起得越烂越好养活，汉武帝的小名彘儿就是小猪的意思，那么娇贵的皇子，舍得交给自己还是个孩子的人么？高力士极度怀疑王守善带孩子的能力，谁叫他猴性难改。
“我们不走远，就在院子里逛逛。”趁着高力士说话酸自己之前王守善连忙说。
高力士看着他直运气，片刻后把视线转向奏表，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多谢阿爸。”李俶很有礼貌得拱手行礼，王守善也跟着行礼，然后两个人就都跑出去了。
“让刘秩进来。”两人走到门口的时候高力士在他们背后说。
站在门外的刘秩听到自己被点名，忙不迭得进去了，路过王守善身边的时候还眉来眼去朝着他伸了大拇指，看样子刘秩是误会了，以为王守善是传圣旨开太仓的。
兄弟，我也想开太仓，但是我实在做不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