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崇焕在奏报中描述的那种火器,射程极远,威力惊人,能破三重甲......这描述,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他猛地抬头,看向案上那支新式火铳。
“建虏......也有了新式火器?”崇祯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皇上,”钱龙锡见崇祯脸色难看,连忙劝慰,“就算建虏得了新式火器,我大明亦有!孙应元督造的火铳,威力绝不逊于建虏!待大批造出,装备边军,定能一雪前耻!”
张凤翼也附和道:“钱阁老所言极是。袁崇焕奏报中虽言建虏火器厉害,但麻登云将军殉国,主因是猝不及防。若我军早有防备,未必不能抵挡。如今当务之急,是准袁崇焕所请,升吴襄为副总兵,协守锦州。吴襄久在辽东,熟知建虏战法,有他相助,祖大寿定能守住锦州!”
崇祯听着,胸中那股烦躁稍稍平息了些。
是啊,朝廷也有新式火器。
只要加紧制造,装备边军,建虏就算有火器,又能如何?
“准奏。”崇祯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着兵部即刻拟旨,升参将吴襄为副总兵,协守锦州。另,传旨工部和兵部,火器制造之事,务必加紧!朕要他们在三个月内,造出万杆新铳,送往辽东!”
“臣等领旨!”四人齐声应道。
崇祯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四人躬身退出暖阁,脚步声渐远。
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铜漏滴答,炭火噼啪。
崇祯独自坐在御案后,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奏报上。
“新式火器......一铳毙命......”
崇祯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像是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没过几天,一道更加惊人的消息传入京城。
锦州失陷了!!
乾清宫的暖阁里,静得可怕。
铜漏滴答,炭火将熄未熄,只偶尔炸开一两声火星。
崇祯枯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那份来自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军报,手指死死捏着纸角,指节已因用力而发白。
“锦州......失陷了。”
他喃喃念出这四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磨。
韩爌、周延儒、钱龙锡、张凤翼四人跪伏在案前,额头触地,大气不敢喘。
阁老们官袍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建虏的火器......”崇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兵部尚书张凤翼脸上,“射程百步,五十步破三重甲,装填迅捷。袁崇焕奏报上描述的,跟孙应元试射的新铳,是不是一模一样?”
张凤翼身子一颤,伏得更低:“回皇上......袁督师奏报所述,确、确与孙提督所造新铳......特征相类。”
“相类?”崇祯忽然笑了,那笑声短促、冰冷,像刀子刮在骨头上,“张凤翼,你跟朕说实话,这新铳的图纸,除了钱铎留下的,工部还有备份没有?匠人呢?孙应元接管工坊之后,可曾泄露过?”
“绝无可能!”张凤翼慌忙抬头,脸色煞白如纸,“皇上明鉴!钱铎的图纸,当日全数由孙提督封存带走,工部一张未留!匠人也全数迁入安定门内校场后营,日夜有标营兵把守,绝无与外通联之机!岂会......”
“那建虏的火器从何而来?!”崇祯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齐齐一跳,“天上掉下来的?地里长出来的?还是说......建虏自己就能凭空想出这般巧思,造出跟咱们一模一样的火铳?!”
暖阁里鸦雀无声。
崇祯胸膛剧烈起伏,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案上那支已经冰冷的新式火铳样品。
前几日,他还将它视若珍宝,幻想着万杆齐发、踏破辽阳的雄图。
今日,它却成了扎进心口的毒刺!
这等重宝,竟然流入了建虏之手!
“王承恩。”崇祯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传旨,即刻召各部堂官入宫!还有......让孙应元带着那批新造的火铳样品,一并来!”
“奴婢遵旨。”王承恩脸色发白,匆匆退下。
······
建极殿内。
韩爌、周延儒、钱龙锡、张凤翼、刘遵宪等一众重臣跪在殿中,个个面如土色。
孙应元跪在最前面,身旁摆着三杆新造的火铳样品,枪身乌黑,泛着冷光。
崇祯高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手中拿着那份锦州急报,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孙应元身上。
“孙应元。”
“臣在。”孙应元连忙叩首。
“你督造的新式火铳,如今造了多少?”崇祯声音冰冷。
“回皇上,按皇上旨意,工部、兵部全力赶造,至今已铸造成品五百杆。大批制造......尚需时日。”孙应元额头渗出细汗。
“成品?”崇祯冷笑一声,“建虏在锦州城下用的,就是这种‘成品’!”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新式火铳的威力,群臣都已经见识过了。
这种东西若是传到建虏手中,那后果有多可怕,不言而喻。
崇祯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指着孙应元身旁的火铳,“你们告诉朕!这火铳的制法,除了工部匠人,还有谁知道?!”
殿内死寂。
众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刘遵宪颤抖着开口:“皇上,工部军器局管制森严,图纸由臣亲自保管,匠人皆在密闭工坊中劳作,出入皆要搜检,绝无泄露可能啊!”
“绝无可能?”崇祯转身,目光如刀,“那建虏手里的火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成?!”
他站起身,走下御阶,靴底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声响。
“孙应元,”崇祯看向跪在最前面的勇卫营提督,“你说,你接管工坊之后,可有任何疏漏?”
孙应元脸色煞白,连忙叩首:“回皇上,臣自接管工坊以来,日夜不离校场后营,所有匠人均在营中劳作,不得外出。至于具体铸造之事,皆有工部和兵部的官员负责......!”
“查!”崇祯猛地转身,声音嘶哑,“王承恩,吴孟明,你们带着东厂和锦衣卫的人给朕彻查!工部、兵部,所有经手过新式火铳图纸、物料、匠人调派的官员,全部给朕锁拿起来,一个个审!朕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通敌卖国!”
“奴婢领旨......”王承恩和吴孟明颤声应道。
崇祯挥了挥手,疲惫地闭上眼,不再理会殿中群臣。
众臣见状,轻手轻脚的退出了大殿。
······
都察院后衙的值房里,炭火盆依旧烧得半死不活。
钱铎斜靠在藤椅上,手里的话本小说已经许久没翻页了。
他盯着书页,心思却不知飘向何处。
王浏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格外凝重。
“钱兄,”王浏压低声音,“外头......出大事了。”
钱铎抬眼看他:“又怎么了?”
“锦州失陷了。”王浏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样炸在钱铎耳边。
钱铎猛地坐直身子:“你说什么?”
“刚传来的消息,八百里加急。”王浏叹了口气,“建虏用新式火器攻城,锦州守军猝不及防......锦州,丢了。”
钱铎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放下话本,端起茶盏,却迟迟没有送到嘴边。
“新式火器......”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建虏哪来的新式火器?”
王浏摇头:“不知道。但据说......那火器的形制、威力,跟朝廷督造的新铳一模一样。”
“哐当——”
茶盏重重落在小几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钱铎站起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一模一样?”
“崇祯真是废物!”
他咬牙怒骂一声,而后便冲出了都察院,朝着宫城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