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在青砖上,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回响。
温体仁蜷缩在干草堆里,花白的头发散乱,囚衣上满是污渍。
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刺眼的光线从甬道涌入,让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
待看清来人,温体仁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钱铎!
这个本该早已死在廷杖之下的狂徒,此刻竟活生生站在诏狱甬道中,身着绯红官袍,面色红润,步履稳健,没有一丝受过廷杖三百的迹象。
“这......这怎么可能......”温体仁喃喃自语,干裂的嘴唇微微颤抖。
隔壁牢房里的梁廷栋也扒着栅栏,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钱铎?你......你不是被廷杖三百......”
钱铎扫了二人一眼,脸上露出一抹惊讶:“哟,两位还活着呢?”
吴孟明上前一步,对值守的狱卒挥了挥手:“打开牢门,放燕将军和李将军出来。”
狱卒不敢怠慢,连忙掏出钥匙,将燕北和李振声的牢门打开。
“大人!”燕北走出牢房,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发哽,“卑职无能,让大人受累了!”
李振声也跪倒在地,眼眶发红:“末将还以为......”
“以为我死了?”钱铎扶起二人,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身上的伤痕,声音冷了几分:“你们在里头,受苦了。”
“不苦!”燕北挺直腰板,“诏狱里的兄弟都曾与卑职共事过,没人敢真下狠手。只是......只是听说大人被廷杖三百,卑职等实在......”
钱铎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转身看向吴孟明:“缇帅,有劳了。”
吴孟明连忙躬身:“大司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皇上已下旨为二位将军平反,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钱铎转身对燕北和李振声道:“走吧,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伤身。”
“是!”二人齐声应道,眼中重新燃起光彩。
眼看着吴孟明要走,温体仁赶来叫住了他。
“吴大人,这到底怎么回事?”
吴孟明脸上露出一抹戏谑,“温大人,你们真不该得罪钱大人,你可知今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温体仁和梁廷栋闻言,耳朵都竖了起来。
吴孟明继续道:“钱大人手持腰带,在暖阁里追着皇上抽打,皇上连滚带爬,龙袍都被抽裂了......”
“什么?!”温体仁失声叫道,声音尖利得不像他平日,“吴孟明!你胡说什么?!钱铎怎敢......怎敢对皇上动手?!”
梁廷栋也惊呆了,扒着栅栏的手指节发白:“这......这不可能!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吴孟明转过身,看着二人震惊到扭曲的脸,微微一笑:“温阁老,梁本兵,下官所言句句属实。非但如此,皇上挨了打,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向钱大人认错,擢升钱大人为工部尚书,总督新式火器铸造,还赐下随身玉佩和‘秋水’短剑,更给了先斩后奏之权......”
他每说一句,温体仁和梁廷栋的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温体仁整个人瘫软在地,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梁廷栋则死死抓住栅栏,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眼中满是骇然和不解。
钱铎打皇上?
皇上不但不怪罪,反而认错、升官、赐宝、给权?
这......这世道怎么了?!
“不......不可能......”温体仁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嘶哑如破风箱,“皇上乃九五之尊,岂会......岂会......如此糊涂!”
梁廷栋扒着栅栏,望着甬道尽头,喃喃自语:“疯了......都疯了......钱铎疯了......皇上也疯了......”
······
出了诏狱,天色已近黄昏。
近几日天气回暖,少了几分沁人的寒意,外头的空气竟也让人觉得有些清新。
燕北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大人,卑职等......”
“先回安定门。”钱铎打断他,“你们在诏狱这几日,标营上下人心浮动,需要你们回去稳定军心。”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皇上已下旨,升你二人为参将,仍隶我标营。从今日起,你们要协助我整顿火器工坊,监督新式火铳的铸造。”
燕北和李振声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激动之色。
参将!
这可是正四品的武职!
他们从游击升参将,连跳两级,这在边军中至少要积功数年才有可能!
“谢大人提携!”二人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钱铎扶起他们:“不必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
他翻身上马,对吴孟明拱手道:“缇帅,今日之事,多谢了。”
吴孟明连忙还礼:“钱大人言重了。下官奉命行事,不敢居功。只是......”
他欲言又止。
钱铎挑眉:“缇帅有话但说无妨。”
吴孟明压低声音:“钱大人今日在乾清宫那般......虽然皇上没有怪罪,但朝野物议沸腾,弹劾的奏疏怕是已经堆满通政司了。钱大人还需小心行事,莫要授人以柄。”
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弹劾?让他们弹劾去吧。我钱铎若是怕弹劾,早就死在良乡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不过,缇帅提醒得对。有些人,是该收拾收拾了。”
吴孟明心中一凛,知道这位新任工部尚书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钱铎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枣红马嘶鸣一声,朝着安定门方向疾驰而去。
燕北和李振声翻身上马,紧紧跟上。
·····
暮色渐沉,前往安定门大营的官道上,马蹄声碎。
燕北和李振声一左一右护在钱铎身侧,三人并辔缓行。
方才,钱铎已将锦州失陷、火器图纸泄露之事简略告知两人。
此刻,两人眉头紧锁,一路无话,只偶尔交换一个忧心忡忡的眼神。
终究是李振声先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大人,建虏得了新式火铳,这......这对朝廷是极大的威胁啊!”
钱铎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是有威胁,可也没那么大的为威胁。”
“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燕北也转过头来。
钱铎勒住马,望向北方天际那抹愈加深沉的铅灰色:“你们怕的,是建虏手握利器,如虎添翼,边军更难抵挡,辽东局势将一发不可收拾。是也不是?”
两人默然点头。
“可你们想过没有,”钱铎转过头,看着他们,“火器再利,终究是死物。造火器要铁,要炭,要火药,要匠人。铁从何来?炭从何来?火药硝石硫磺从何来?匠人又从何来?”
他顿了顿,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冷静:“建虏才多少人?辽东苦寒之地,又能有多少矿藏?多少工匠?他们抢去的图纸,或许能照着样子仿造出一些,可要大规模铸造,形成战力,谈何容易!”
燕北若有所思:“大人的意思是......建虏即便有了图纸,也未必能造出多少?”
“不是未必,是肯定造不了多少!”钱铎语气斩钉截铁,“火器制造,比拼的不是一张图纸,而是整个国力的支撑!高炉炼铁需要大量煤炭和矿石,辽东有么?精加工膛线需要精密车床和熟练匠人,建虏有么?就连最基础的火药,硝石、硫磺、木炭,哪一样不是需要庞大的人力物力去开采、制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