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扬起马鞭,虚指西方:“我大明再是积弱,疆域万里,子民亿万,矿藏遍布各省,工匠数以十万计!只要朝廷肯下决心,开足马力,一年造出数十万杆新铳并非难事。可建虏呢?把他们那点家底全掏空,一年能造出几千杆顶天了!”
李振声眼中渐渐亮起:“所以......关键不在建虏得了图纸,而在我们造得比他们快、比他们多?”
“不错!”钱铎一夹马腹,继续前行,“战场之上,一杆火铳或许能占些便宜,可若是成千上万杆火铳列阵齐射呢?任他建虏铁骑再凶悍,血肉之躯,如何抵得过火器的覆盖?”
他声音渐沉,带着十足的自信:“仅仅几杆火铳,无非是突袭的时候有点用,这一次建虏能够夺下锦州,靠的也不是火器之利,纯粹是边军防守不利。”
燕北却仍有顾虑:“大人所言极是。可......朝廷如今的情形,真能‘开足马力’么?工部那些蠹虫,兵部那些烂账,还有各处伸手要钱的窟窿......”
这话问到了要害。
钱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所以,皇上才让我总督火器铸造,给了先斩后奏之权。为何?因为他知道,按部就班走工部、兵部的老路,此事绝难办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火器工坊我亲自抓,匠人我亲自选,物料我亲自核,银子从我抄没的家产里直接支取,绕过所有衙门!谁敢伸手,我就剁谁的手!谁敢阻挠,我就砍谁的脑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森然杀气。
“至于银子......”钱铎冷笑一声,“抄家还没完呢!”
山西的晋商,江南的徽商、淮商,多得是的富家豪门,大明并不缺银子,只不过银子不在朝廷,不在普通百姓手里罢了。
······
安定门内校场的辕门外,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暮色中的宁静。
孙应元早已等候多时,见钱铎带着燕北、李振声策马而来,脸上并无半分惊讶,只平静地抬手示意身后旗官:“打开辕门。”
沉重的包铁木门缓缓推开,发出熟悉的“嘎吱”声。
钱铎勒住马,目光扫过校场。
勇卫营的旗号已然撤下,校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几处营房还冒着炊烟。
孙应元身后站着两人,皆是身披铁甲、腰挎战刀,一个身形魁梧如铁塔,一个精悍挺拔如青松,正是黄得功与周遇吉。
“钱大人。”孙应元拱手行礼,神色淡然,“标营已清点完毕,军械、粮草、辎重账册在此。请大人查验。”
他递上一本厚厚的蓝皮册子,封面上墨迹尚新,显然是刚整理好的。
钱铎翻身下马,接过账册随手翻了翻,条目清晰,数字工整,连营房角落堆放的破损兵器都登记在册。
他抬眼看向孙应元:“孙大人办事利落。”
“大人过奖了。”孙应元笑着应道。
一旁的黄得功与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们初到京城时,孙应元便私下叮嘱过,莫要与钱铎的人起冲突。
当时二人心中尚有不服,勇卫营是皇上钦点的亲军,钱铎不过是个戴罪之身,即便复起又能如何?
可如今亲眼见到钱铎活生生站在面前,面色红润,步履稳健,哪有半分受过廷杖三百的模样?
孙应元这哪里是“远见”?分明是早已看透了这位钱大人的手段和圣眷!
“二位便是黄参将、周参将?”钱铎的目光转向二人。
黄得功连忙抱拳,声音洪亮如钟:“末将黄得功,参见钱大人!”
周遇吉也躬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末将周遇吉,见过大人!”
钱铎微微颔首,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宣大、蓟镇的边军,调来京城守皇城,心里憋屈吧?”他忽然问道。
黄得功一愣,下意识想否认,可对上钱铎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瓮声道:“为皇上效力,在哪都是效力。”
“这话说得违心。”钱铎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边关是杀敌报国的地方,刀口舔血,凭本事挣功名。京城呢?勋贵遍地,规矩繁琐,站班值守,难有作为,我说得可对?”
黄得功张了张嘴,没说话。周遇吉也低下头。
钱铎却话锋一转:“你们要是觉得不得劲,可以来我手下办事,保准刺激。”
说着,他指了指一旁的燕北和李振声,笑道:“你看他们升得多块!”
一旁的孙应元见状,顿时有些慌张了,“大人,你可不能当着我的面挖墙角啊!”
这段时间跟黄得功和周遇吉相处,他已经清楚了两人的能力。
两人都是不可多得的勇将。
勇卫营还指着两人呢!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样,应道:“大人说笑了,我等是皇上的人。”
“可惜了。”钱铎微微摇头,而后扭头朝一旁的燕北和李振声说道:“整顿一下,带着弟兄们,将工坊围了,任何人都不能放出去!”
眼看钱铎吩咐燕北和李振声要围工坊,孙应元心头一跳,赶忙上前拱手:“钱大人既已回营,标营交接也已完毕,下官就不叨扰了,先行告退。”
钱铎回身看他,似笑非笑:“孙大人这么急着走?不看看我这儿的新玩意儿?”
孙应元脸上堆笑:“大人说笑了。勇卫营初建,千头万绪,黄、周二位将军初到京城,许多规矩还不熟悉,下官得回去安排。”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者......大人要办的事,下官在这儿,反倒不便。”
他可不想跟钱铎掺和在一起,尤其他现在掌管着勇卫营,更是不能去蹚浑水。
钱铎盯着孙应元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也好。孙大人是个明白人。”
孙应元暗松一口气,不敢再多留,朝黄得功、周遇吉使了个眼色,三人匆匆上马,带着亲兵便往辕门外走。
黄得功策马跟在孙应元身侧,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校场方向,压低声音道:“提督,钱大人这是要做什么?围工坊......莫非里头有蹊跷?”
孙应元脸色凝重,没有立刻回答。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暮色中安定门内校场的轮廓渐渐模糊,只能隐约看见辕门内人影晃动,标营兵士正快速集结。
“不该问的别问。”孙应元收回目光,声音低沉,“钱铎要做的事,咱们少打听。记住了,京城这地方,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黄得功和周遇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却也不再开口。
三人并辔缓行,刚走出不到一里,前头蹄声急促,一名亲兵飞马而来,到近前勒住马,翻身落地:“大人!宫里......宫里出大事了!”
孙应元心头一凛:“何事?”
亲兵快步走到孙应元身旁,低声道:“方才宫里传出来的消息......钱、钱大人在乾清宫暖阁,手持腰带,追着皇上抽打!皇上龙袍都被抽裂了!”
“什么?!”黄得功失声惊呼,差点从马上摔下来。
周遇吉也瞪大了眼睛,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孙应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握着缰绳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你......你说清楚!钱铎打皇上?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亲兵咽了口唾沫,语速飞快,“消息是从乾清宫当值的小太监嘴里传出来的,说是钱大人闯进暖阁,二话不说就抽,皇上连躲带逃,狼狈不堪。周阁老、钱阁老他们都在场,却没人敢拦......”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听说......皇上挨了打,非但没有降罪,反而向钱大人认错,擢升钱大人为工部尚书,总督新式火器铸造,还赐了随身玉佩和‘秋水’短剑,给了先斩后奏之权!”
暮色渐沉,寒风卷起地上的枯叶,在官道上打着旋儿。
孙应元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冻僵了一般。
黄得功和周遇吉也都僵在原地,三人就这么愣在官道中央,身后亲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许久,孙应元才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那气息在寒风中凝成雾,又迅速散去。
“回营。”他声音干涩,调转马头,“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违令者,军法处置!”
“是!”亲兵们齐声应道,声音里却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黄得功打马跟上,凑近孙应元,声音压得极低:“提督......钱铎他......他真敢打皇上?皇上还......还赏他?”
周遇吉也靠过来,脸色苍白:“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古往今来,哪有臣子打君父,君父反而认错升官的?这......这世道......”
孙应元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