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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晋春秋》:半人著史谏桓温,三国故事气象新

人是由肉体和精神组成的。肉体和精神都有欲望,要有获得感和满足感。肉体需要饱暖繁衍,需要健康长寿。而精神需要尊重愉悦充实,除此之外,它还总想在身后留下点什么,或声音,或痕迹,或气味。比如不知哪位古人曾云:“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再比如文天祥说:“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明朝于谦说:“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元朝大画家王冕说:“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总之各种“留”。而东晋名将桓温就比较厉害了,说出了一句流传千古的雷人名言:“不能留香,亦当留臭。”意思是,反正得留下点气味,强烈就可以。不能白来一趟。

这位桓温就是东晋时期曾带兵开疆拓土灭掉蜀地的成汉,又三次北伐、一度收复长安和洛阳,后来权倾朝野、欲篡晋自立但被谢安等人成功迟滞不久病死的那位曹操式人物。不过他不是我们今天的主人公,主人公是与之有着极为密切关系的习凿齿……的汉晋春秋。

先了解一下习凿齿。习凿齿328412字彦威,襄阳人,跟诸葛亮是老乡,后者的隆中茅庐就在襄阳城西。习凿齿是东晋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是魏晋精神的一个重要代表人物,其家世代为荆楚豪族,因为其祖习郁曾因功被光武帝刘秀封为襄阳侯。老习家从东汉开国之初到东晋,无论时代风云如何变幻,一直是襄阳的名门大族。所以,在习家人尤其是习凿齿眼里,从东汉到东晋就是一个朝代。这也是他把东汉至东晋的历史整合在一起著作汉晋春秋的一个重要原因。

但关键原因是他的正统观。

习凿齿少有志气,且博学多闻,以能文著称。一开始担任东晋大将、荆州刺史桓温的别驾,位列诸参佐之首。桓温北伐时,也随从参与机要。桓温对习凿齿评价极高,他曾说“徒三十年看儒书,不如一诣习凿齿。”话说桓温因两次北伐军功任大司马后,就比较膨胀了,开始图谋篡夺帝位,其野心已经是路人皆知。也难怪,从曹操曹丕到司马懿司马昭司马炎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不也成功了吗?大家也没说什么。成王败寇嘛!

在这种背景下,习凿齿写了汉晋春秋,目的是重拾正统观念,端正社会舆论,抑制桓温的狼子野心。

这个书名太有深意。首先,把汉和晋连在一起,意思是晋朝是承汉而来,汉朝是其正统。这个汉是东汉和刘备的蜀汉,汉晋一脉相承。大家都知道,晋朝政权是司马氏从曹魏手里抢过来的。而曹魏政权是曹丕从汉献帝手里抢来的。习凿齿在史书里直接把曹魏和司马氏略过,就是要告诉桓温,这种篡位行为不是正当行为,其政权历史也不会予以承认。如果你桓温效法他们,那你也是乱臣贼子,不会被名正言顺地载入史册。你谋朝篡位还想青史留美名?做梦!再就是“春秋”二字,大家都知道,孔子作春秋,则乱臣贼子惧。春秋就是用来吓阻乱臣贼子的。所以,习凿齿的书也以春秋名之,汉晋春秋就是专门刺激桓温的。这种用意一定激发了后人的灵感从而丰满了关羽义薄云天的形象。三国演义里,和现在的桓温一样镇守荆州的关羽的手里总有一本书,那就是春秋。似乎自从他被曹操捉住后他就开始读春秋了,我觉得他这是为了表明自己是“降汉不降操”,故意拿着春秋这本书刺激曹操这个“乱臣贼子”的。因为谁都知道春秋这部书最是枯燥无味,被骂做“断烂朝报”。说关公一个大老爷们“喜读春秋”,鬼才信。他只不过装装样子罢了。这个细节在三国演义里一直保持到最后,背后有扛刀之周仓,手中有不释之春秋,简直就是他出场的标配。而在三国志关张马黄赵传里的关羽部分,只字未提他喜读春秋的事。裴松之的注里倒是提到:“羽好左氏传,讽诵略皆上口”。左传又叫春秋左氏传,当然跟春秋很有关系,但还不是春秋。后人把关公手中的书掉包为春秋真是堪称妙笔,既使基本史实得到尊重,也使用意更加鲜明。不能不说这是受了习凿齿的影响。虽然我国古代很多书都叫“某某春秋”,但习凿齿汉晋春秋这个书名真是好得不要不要的。

东晋的“曹丞相”,现在又想做野心勃勃的司马昭的颇有文学修养、动辄满口金句的桓温,当然一下子就读懂了这个书名的含义,再看其中内容就更是字字句句“扎心了,老铁”。他简直被气成了表情包,没想到自己如此敬重和重用的人居然不为自己的帝王梦打all,还用写书的方式将自己的美梦打得粉碎!桓大将军生气的后果很严重。那就是把习凿齿迁为荥阳太守,一边站!但没想到不久,习凿齿即辞职回到故乡襄阳。这对桓温又是啪啪打脸。这时候,桓温想来想去,觉得还是放不下称帝的野心,才爆出了那句雷人的名言。因为,是习凿齿的汉晋春秋让他知道,他的行为一定会遗臭万年的。但他此时已权欲熏心,对唾手可得的人生巅峰无论如何也难以放手。毕竟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曹丕和司马炎就是榜样。

汉晋春秋是一部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