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梁武帝普通七年526至中大通三年531的五年,在文学史上是极不普通的五年。前一个“普通”是个年号,是的,居然有这样一个年号后一个“普通”是一个很普通的形容词。其时,有一座建于齐、改建于梁的“古玄圃”,是梁太子萧统的私园。太子于园中建亭馆、开凿善泉池。每日邀集文人学士泛舟湖上,游咏其间。是的,你没看错,是“游咏”不是“游泳”。一般俗人在这园中最高兴的事儿或许确实是游泳,但萧太子和他的朋友们却是在此雅集,畅游咏诗,谈论文学,激扬文字,是一个很高级的文学沙龙。这位萧统太子格调不同一般,他从小酷爱读书,记忆力极强。五岁就读遍儒家的“五经”,读书时,“数行并下,过目皆忆”,也就是能够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更喜欢“引纳才学之士,赏爱无倦”。所以他身边团结了一大批有学识的知识分子,文学中青年。他们经常在一起“讨论文籍,或与学士商榷古今,继以文章著述,率以为常”。这就是上文“游咏”的内容。南史本传称“于时东宫有书籍三万卷,名才并集,文学之盛,晋、宋以来未之有也。”这里湖光山色,风景如画,又坐拥书城,一帮热爱文学的人一起,谈诗论文,真可谓良辰美景,赏心乐事,日日是好日。
东晋兰亭雅集产生了王羲之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是书法史上极有名的一次雅集。萧太子的雅集也不是盖的,它产生了中国文学史上非常有名的一部书,那就是文选。别人的pary都是吃吃喝喝,很油腻。萧太子则不同,他们在一起品评的是文章,研讨的是文学,他们分门别类,然后给每一类文章投票,选出每类中最优者。这样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雅集一般人还真玩不了。有些文章之美是公认的,很好决定。但有一些难分伯仲,文青们也因此经常吵得脸红脖粗,不可开交。总之,如此阳春白雪、毫不油腻的雅集最后形成的文选这本书,可以完全无愧于“五个一精品工程”的光荣称号。
文选是中国最早的诗文选集,是我国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诗文选集,它是诗文分类的典范及其开先河者,是以一本书而成为一门学问文选学的少有著作之一另一本文学作品也就是红楼梦了吧?,它是南北朝以后的历代士人学习诗赋的范本,诗赋考试的标准用书。它选录了先秦至南朝梁代八九百年间、100多个作者、700余篇各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因是梁代太子萧统501531主持编选的,而萧统的谥号叫“昭明”,所以文选全称昭明文选。
作为太子,萧统的品德和能力在史书中得到的评价都很高,但他最后却干了一件蠢事,他听信一个道士的建议,在其生母丁贵嫔的墓侧埋了些蜡鹅,以为“厌伏”,结果于无意中得罪了父皇。埋鹅事件促进梁武帝萧衍重新考虑继承人问题,也促进了萧统的早逝。萧统一生的最后两三年是在惭慨恐惧中度过的,没有精神搞什么文选了。文选中留下了若干编辑工作的漏洞,原因或即在此。南史昭明太子传载,中大通三年531“三年三月,游后池,乘雕文舸摘芙蓉。姬人荡舟,没溺而得出,因动股,恐贻帝忧,深诫不言,以寝疾闻。武帝敕看问,辄自力手书启。及稍笃,左右欲启闻,犹不许。”大意是,神思恍惚不慎落水,伤及大腿隐瞒病情,耽误治疗一命呜呼。“动股”大约是一种神经性的痉挛,萧统隐瞒病情无非是担心此事可能危及自己的太子地位,结果耽误了治疗,以至于一病不起。中大通三年531四月,萧统匆匆去世,年仅三十一岁。只会“游咏”而不会游泳的萧太子的生命就此终结。昭明文选遂成为他留给后世最重要的文化遗产。
萧统主持的昭明文选所选作家上起先秦,下至梁初以“不录存者”的原则没有收入当时尚健在的作家,作品则以“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为原则,没有收入经、史、子书。究竟有哪些人参加,已很难确考,但有一点是可以加以肯定的,那就是它受到了刘勰文心雕龙的影响。文选选诗文的标准是“事出于沉思,义归乎翰藻”,即情义与辞采内外并茂,偏于一面则不收。萧统有意识地把文学作品同学术著作、疏奏应用之文区别开来,反映了当时对文学的特征和范围的认识日趋明确。
由魏、晋到齐、梁,是中国文学史上各种文学形式发展并趋于定型成熟的时期,作家和作品数量之多远远超过前代。与之相适应的是文艺理论中对文学概念的探讨和文学体制的辨析日益精密。宋文帝刘义隆立儒、玄、文、史四馆,宋明帝刘彧分儒、道、文、史、阴阳五科,都可以标志文学已经取得了正式的独立地位。文学作品的数量众多,对它们进行品鉴别裁、芟繁剪芜,就成为广大阅读者的需要,选录优秀作品的文学总集乃应运而生。据隋书经籍志记载,自晋代以迄陈、隋,总集共有249部,5224卷,其中著名的有晋代挚虞的文章流别集、李充的翰林论、宋代刘义庆的集林,但都已亡佚。今天所能见到的最早的也是影响最大的总集,就是文选。关于文选编选初衷,萧统在文选序中说:“余监抚余闲,居多暇日。历观文囿,泛览辞林,未尝不心游目想,移晷忘倦。自姬、汉以来,眇焉悠邈。时更七代,数逾千祀。词人才子,则名溢于缥囊飞文染翰,则卷盈乎缃帙。自非略其芜秽,集其清英,盖欲兼功,太半难矣!”
萧统是当时文坛上政治地位最高的人物,名为统,也确实能一统文坛。六朝的绮靡文风在他身上有不可忽视的影响,然而他对文学创作的思想内容和艺术形式的关系,却持重折中,内容要求典雅,形式可以华丽,认为艺术的发展必然是“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文选序。他指出“夫文典则累野,丽亦伤浮”,要求丽而不浮,典而不野,“文质彬彬,有君子之致”答湘东王书,同时还推崇陶渊明“文章不群,词采精拔,跌宕昭彰,独超众类。抑扬爽朗,莫之与京”陶渊明集序,可谓陶渊明难得的知音。所以文选所选的作品,其实并没有过分忽视内容。除了选录陶渊明的8首诗以外,还选录了古诗十九首和鲍照的作品18篇。同时,对那些质木无文的玄言诗和放荡、空虚的艳体诗和咏物诗则摒而不取。至于入选的作品是否值得选录,应该选录的又是否有所遗漏,后代的学者曾经有过许多不同的意见,见仁见智,众说不一。总的来说,这部诗文总集仅仅用30卷的篇幅,就大体上包罗了先秦至梁代初叶的重要作品,反映了各种文体发展的轮廓,为后人研究这七、八百年的文学史保存了重要的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