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禾走到问命台时,背篓里装了半篓黑雨。
温扶摇远远看见,先骂了一声。
“谁让你用手接的?”
“戴了手套。”
“凡布手套挡魔气?”
周禾低头。
手套已经被腐出三个洞。
他入宗后一直在杂役院修沟,没领过法衣。背篓倒是新编的,竹条泡过青岚山火灰,暂时没被黑雨蚀穿。
谢无恙伸手去接。
周禾往后避了一下。
“温师姐说你不能碰魔气。”
“她没说错。”
“那我放地上。”
“你手先给她。”
“沟快来不及开。”
温扶摇已经从丹堂隔阵甩来三根药线,缠住周禾手腕。黑雨伤不深,药一碰仍疼得他肩膀缩起来。他没叫,只一直看山外的水纹。
第三声钟前,十七条排水沟被封了十二条。
能用的五条里,两条通青岚镇,不能拿来引天罚;一条经过鹤鸣宗故意留下的兽缝,贸然开水会暴露对方;真正能试的只有三条。
周禾把沟图摊在地上。
图不是画的。
每条线都用不同粗细的草绳粘成,摸也能摸明白。沈照夜左眼看不清,手指沿绳结走一遍,便知道哪处高、哪处低。
“你什么时候做的?”他问。
“去年雨季。”
“为什么?”
“掌门说请阵修太贵。”
顾怀山的声音从祖堂传来:“我说的是先自己查。”
“后来也没请。”
“因为你查得挺好。”
周禾没接夸奖。他把三只小木槽放到问命台下,让黑雨分别流进去。
雨里确实有谢无恙十年前的旧剑痕。
第一槽来自东门,沾着斩清除卷的气息;第二槽来自祖堂,混着压山火的剑鞘痕;第三槽最淡,是复劫阵刚刚从田小满伤口里抽出的残影。
同属断尘,又不完全一样。
沈照夜将三道旧痕分别压进枯叶。
谢无恙道:“经手者会被反认。”
“我不碰。”
“你已经碰了雨。”
“所以再多一点也没区别?”周禾问。
“区别很大。”
“多大?”
谢无恙答不上具体数。
周禾看着他。
“大师兄要出去时,算过自己会被多少阵追吗?”
“算过。”
“准吗?”
“大概。”
“那我的也算大概。”
谢无恙皱眉。
这句话听起来很像他自己,便格外难听。
“你修为不够,天罚一眼就能把名字烧掉。”
“我的血页已经最红。”
“红不等于该多接一道。”
“那你名字被找到,也不等于该多接四道。”
周禾说完便低头摆水槽,像怕再看一眼就没胆继续。
他不是因为忽然不怕死才来。
手一直在抖。药线缠好以后,仍有一滴黑水从指尖落下。他问过两次若枯叶失败会怎样,也偷偷朝山下家的方向看过。
“我娘在镇里。”他说,“我想让山门别塌。”
这也是他支持试水沟的原因。
不是为了成全大师兄,也不是听完十年前便愿意把命交给宗门。他只是算了两条路:谢无恙出去,锁剑位短暂离山,随后仍可能回来;三条水沟若能多引一刻,他娘与镇民便多一刻撤到旧矿道。
“试一次。”沈照夜说。
谢无恙看他。
“你替他决定?”
“让他自己按叶子。”
周禾将第一片枯叶推入木槽。
不用灵力。
水流带着叶片钻进问命台下的排水口。第二片从东坡出去,第三片则绕北沟。三道旧剑痕彼此相差七息。
第一片越界,天罚白线向南。
第二片越界,三座锁剑位出现迟疑,一座仍追南,另外两座向东偏。
第三片经过北沟时,天道没有继续分。
白线先停在主峰上方,像在辨认哪一道才是真正持剑者,随后一分为三。
只有极短一息。
三道白线分别落向不同沟口。
谢无恙本人头顶的压力轻了。
祖堂与山门也轻了一息。
下一瞬,第三片枯叶烧尽。
北沟阵力倒卷,顺着黑雨旧痕找回周禾。血页上的名字先亮,第一笔被白光烧出缺口。
谢无恙抬起剑鞘。
沈照夜按住他的左腕。
“不能用本命剑息。”
“不斩,他名字会没。”
“用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