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傻大姐举着绣囊一路小跑,正撞见邢夫人。
邢夫人见她手里攥着个精致物件,喝住她:“站住,你拿的什么?”
傻大姐笑嘻嘻递过去:“太太瞧,我在石山上捡到的,有两个妖精呢!”
邢夫人接过来,就着丫鬟提的灯笼一看,脸色骤变——这哪是什么妖精,分明是春宫绣画!
邢夫人收起绣囊,面上作惊慌状:“这腌臜东西,快别看了。”又对傻大姐道,“今日之事不许对人说,说了打你板子!”命丫鬟带她下去吃果子。
次日一早,邢夫人便往王夫人处去。 “二太太瞧瞧这个。”
邢夫人将绣囊放在桌上,叹气道,“昨日傻大姐在园里拾得的。我见着时,魂儿都吓飞了一半——咱们这样人家,园子里住着未出阁的姑娘,怎容得此等物件?”
王夫人拿起绣囊,只看一眼便觉血涌上头,手指都颤了:“这、这……”
“我也纳闷呢。”邢夫人语气温和,话里却藏针,“园子平日是凤丫头帮二太太照管,姑娘们也都住里头。
幸而是傻大姐拾着,若叫外头爷们或小厮捡去,传扬开来,咱们家姑娘可怎么做人?就是宫里的娘娘,脸上也无光啊。”
王夫人听出话中机锋,强压怒火:“大太太说的是,此事我定严查。”
“那便有劳二太太了。”邢夫人起身,说罢告辞而去。
送走邢夫人,王夫人跌坐椅上,盯着那绣囊,胸口起伏。
也不多想,便料定是贾琏所为。怒气冲冲往凤姐处去了。
凤姐正与平儿说话,人报:“太太来了。”凤姐听了诧异,不知为何事亲来,与平儿等忙迎出来。
只见王夫人气色更变,只带一个贴己的小丫头走来,一语不发,走至里间坐下,喝命:“平儿出去!”
平儿见了这般,忙应了一声,带着众小丫头一齐出去,索性将房门掩了,自己坐在台矶上,所有的人,一个不许进去。
凤姐见王夫人含泪掷出一个十锦春意绣囊,大惊失色,忙问:“太太从哪里得来?”
王夫人泣道:“我从那里得来!我天天坐在井里,拿你当个细心人,所以我才偷个空儿。谁知你也和我一样。”
“此物是老太太的丫鬟在园中山石上拾得,被你婆婆截下送来,我且问你,这东西如何遗在哪里?”
凤姐听得,也变了颜色,忙问:“太太怎知是我的?”
王夫人又哭又叹道:“你反问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们小夫小妻,余者老婆子们,要这个何用?
再者女孩子是从哪里得来?自然是琏儿那不长进,下流种子哪里弄来。”
凤姐跪地含泪辩白:香袋做工是仿宫内绣的,穗子和带子一看便是市卖货;
即便我有也不会带至园中,和姊妹间拉拉扯扯,要是露了出来,别说姊妹面前,奴才面前我有什么意思;
论主子里我是年轻媳妇儿,算起奴才来,园里年轻的又不止一个人了,怎知不是他们的;
赦老爷的侍妾及珍大嫂子尤氏等人亦常入园;
大丫鬟难保个个都是正经的?如今不但我没此事,就连平儿我也可以下保的。
王夫人听了后觉得十分在理,叹道“你起来,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轻薄至此,不过我气急了,拿了话激你,但如今却怎么处?
你婆婆拿来与我看,说这是前日从傻大姐手里得的,把我气了个死。”
凤姐趁机劝王夫人暗中查访,以免惊动贾母,并借查赌之机安插亲信入园监管。
又建议借机将年长难缠的丫鬟撵出配人,既省事又省用度。
王夫人叹道“你说的在理,只细细想来,你这几个姊妹也甚可怜了,也不用远比,只说你林妹妹的母亲,未出阁时,是何等的娇生惯养,是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象个千金小姐的体统。”
“如今这几个姊妹,不过比人家的丫头略强些罢了。
每人只有两三个丫头象个人样,余者不过四五个小丫头子,如今还要裁革了去。
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虽然艰难,难不至此。
我虽没受过大荣华富贵,比你们是强的,如今我宁可省些,别委屈了他们。”
“以后要省俭先从我来倒使的,如今且叫人传了周瑞家的等人进来,就吩咐他们快快暗地访拿这事要紧。”
凤姐听了,即唤平儿进来吩咐出去。 此时邢夫人陪房王善保家的也来打听,王夫人便让她一同入园照管。
王善保家的素与园中丫鬟不睦,便趁机进言,尤其指认晴雯打扮妖娆、性情轻狂。王夫人闻言触动旧事,决意彻查。
王善保家的建议趁夜锁园突击抄检,王夫人称是,凤姐只得附和。
晚饭后,一行人入园上锁,先查上夜婆子处。
到怡红院时,凤姐借口丢东西需查疑。袭人主动开箱受检,只见寻常物件,几人便往别处去了。
却闻外头丫鬟说有事来找凤姐,凤姐便对王善保家的道:“妈妈先去,我去看看便回。”又让周瑞家的等人跟着去,只带平儿回去。
王善保家的便对周瑞家的等人道:“你们便瞧好吧,交给我便是。”
一头说,一头到了潇湘馆,刚要敲门。周瑞家的忙上前阻止:“你疯了!这里也敢搜!”
王善保家的因看不惯晴雯等人素日对她不恭敬,又以为有两位太太为她撑腰,便不理周瑞家的道:“太太的命令,王爷毕竟是外甥,难道还顶撞两位太太 不成。”
说完见带人推门进去,黛玉去了探春处说话未回,林琰见天色不早便去找了,伍尽忠和包勇便带着亲兵随林琰一块走了。
晴雯和紫鹃走了出来开门,原以为是林琰和黛玉不想是这些人来,也不知为甚事便道:“这是什么事么?”
周瑞家的不敢说话,王善保家的白了晴雯一眼道:“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太太命我们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
晴雯怒道道:“贾府的东西丢了到我们这来找。这是什么道理亏你们做的出来!”
王善保家的哼了一声:“这可是两位太太吩咐的。”
晴雯插腰喝道:“凭你是谁,也休想硬闯这里。”
紫鹃气道:“且不说让不让你搜,我们的东西,便是放在你们面前,你们也未必就认得。
周瑞家的上前道:“二位姑娘说的是。”又看向王善保家的:“咱们还是去别处搜吧,哪有搜亲戚家的道理。”其余婆子们也是附和周瑞家的。
王善保家的见如此,也是无法,冷哼一声便往秋爽斋来。
这时,林琰来找黛玉,探春便索性留下林琰一起稍座奉茶,正聊着,却见王善保家的周瑞家的一众婆子打着灯笼浩浩荡荡的走了进来。
探春料想必有缘故,遂命众丫鬟秉烛开门而待。 见众人来了便道探春:“是什么事劳师动众的?”
恰巧这时,凤姐忙完,走了进来笑道:“妹妹还没睡啊,因丢了一件东西,连日访察不出人来,恐怕旁人赖这些女孩子们,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净他们的好法子。”
说完,在里头林琰和黛玉坐着喝茶看着这边,便忙上前见礼:“给王爷请安。” 林琰倒是似笑非笑的点了点头:“二嫂子好。”
探春冷笑道:“我们的丫头自然都是些贼,我就是头一个窝主。
既如此,先来搜我的箱柜,他们所有偷了来的都交给我藏着呢。”
说着便命丫头们把箱柜一齐打开,将镜奁,妆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齐打开,请凤姐去抄阅。
凤姐陪笑道:“我不过是奉太太的命来,妹妹别错怪我.何必生气。”
因命丫鬟们快快关上。平儿丰儿等忙着替待书等关的关,收的收。
探春道:“我的东西倒许你们搜阅,要想搜我的丫头,这却不能。
我原比众人歹毒,凡丫头所有的东西我都知道,都在我这里间收着,一针一线他们也没的收藏,要搜所以只来搜。
你们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说我违背了太太,该怎么处治,我去自领!“
你们别忙,自然连你们抄的日子有呢!你们今日早起不曾议论甄家,自己家里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还是王爷前日带人的去抄的呢!”
“如今咱们也渐渐的来了。可知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呢!”说着,不觉流下泪来。
凤姐只看着众媳妇们,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东西全在这里,奶奶且请到别处去罢,也让姑娘好安寝。”
凤姐便起身告辞。探春道:“可细细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来,我就不依了。”
凤姐笑道:“既然丫头们的东西都在这里,就不必搜了。”
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连我的包袱都打开了,还说没翻。
明日敢说我护着丫头们,不许你们翻了。你趁早说明,若还要翻,不妨再翻一遍。”
凤姐知道探春素日与众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经连你的东西都搜查明白了。”
探春又问众人:“你们也都搜明白了不曾?” 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说:“都翻明白了。”
那王善保家的本是个心内没成算的人,素日虽闻探春的名,那是为众人没眼力没胆量罢了,左右不过一个庶出的姑娘家,她敢怎么。
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连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况别个。
今见探春如此,他只当是探春认真单恼凤姐,与他们无干。
他便要趁势作脸献好,因越众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连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没有什么。”
凤姐见他这样,忙说:“妈妈走罢,别疯疯颠颠的。”
一语未了,只听‘拍‘的一声,王家的脸上早着了探春一掌。
探春登时大怒,指着王家的问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
我不过看着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纪,叫你一声妈妈,你就狗仗人势,天天作耗,专管生事。”
“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谅我是同你们姑娘那样好性儿,由着你们欺负他,就错了主意!你搜检东西我不恼,你不该拿我取笑。”
说着,便亲自解衣卸裙,拉着凤姐儿细细的翻。又说:“省得叫奴才来翻我身上。”
黛玉见了忙要上前阻拦,林琰却是抓着黛玉的手:“妹妹别急,让她们闹去,左右闹不出什么事,咱们毕竟是客,不好管这闲事,没的讨人嫌。”
黛玉听了点了点头喝茶不语。正说着,却见晴雯匆匆跑了进来,路过这帮婆子时却是瞪一眼。黛玉奇道:“你怎么来了?”
晴雯道:“姑娘不知道,方才她们来了硬说搜东西,生怕我们偷了去!”
林琰皱了皱眉看向凤姐,凤姐一听却是大惊,脸色忽变,也不多想,当下只听的一声,王善保家的脸上映出一个通红的掌印。
凤姐怒道:“糊涂东西!吃两口酒就疯疯颠颠起来。前儿把太太也冲撞了。今日又去王爷的院子里闹!快出去。”
又看向林琰道:“哎呦,王爷,您看,这些下人不知道规矩。”
林琰问晴雯道:“可是翻出什么东西了么?”晴雯气道:“幸亏我们拦着。。。”
林琰闻言,将手中茶盏轻轻一搁,缓步踱出。虽只着道袍,通身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二嫂子,今夜这般兴师动众,老太太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