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还在襁褓里的时候,他抱着孩子去马厩,让追云用鼻尖拱拱婴儿的脚心,说是能长力气,赵明远长到能自己翻墙的年纪,他拄着竹杖站在马厩门口骂:“小兔崽子又把追云的龙粮偷去喂野猫了!”
赵明远被镇龙司通缉的那三个月,他每天早晨照常去马厩,把追云的蹄甲修了一遍又一遍,修到追云不耐烦地用尾巴抽他的竹杖。
后来赵明远回来了,带着那头比他整个人还高的黑龙,追云的格龙印褪了,蹄甲也好了,再也不需要他每天早晨蹲在马厩里拿把锉刀磨蹄子了。
但他还是每天早晨去马厩,习惯了,改不掉。
这天早晨也不例外。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的石板地上覆着一层薄霜,井台上的水桶结了半桶冰碴。老赵头拄着新削的竹杖推开马厩门,追云正卧在干草堆里打盹,听到竹杖声,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它现在睡得比以前踏实多了,从前被格龙印压着的时候,它睡觉都是半睁着眼的,随时准备被龙炁镜的波动惊醒,现在格龙印褪尽了,它睡得四仰八叉,尾巴搭在食槽边上,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和墨鳞小时候一模一样。
“懒货。”老赵头用竹杖轻轻敲了敲食槽边,追云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他没再敲,拄着竹杖在马厩里慢慢走了一圈,把昨夜被风吹歪的栅栏扶正,把水槽里的冰碴敲碎,把墙角那袋龙粮松果的口子重新扎紧。
这些活计以前都是赵明远干的,后来赵明远走了三个月,他自己干,赵明远回来以后还是他自己干,不是赵明远不干,是他抢着干,他总觉得只要他还能拄着竹杖在马厩里转悠,这间龙马驿就还是从前的龙马驿。
但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马厩里空了三个槽位,从前驿里养着四头千里足龙,除了追云,还有三头是官家寄养的,额头上都烙着朱红的格龙印。
镇龙司裁撤之后,那三头千里足龙被龙图阁接走了,送到感龙术修习班做康复训练,听说其中有一头已经完全褪了格龙印,在练武场上跟学徒们追风里燕玩,跑得比谁都快。
马厩里只剩追云一头龙,空出来的三个槽位被老赵头用来堆杂物,几捆干草、一口破水缸、一堆从泉州港托人捎来的海龙帮龙粮砖。
追云不吃龙粮砖,它现在只吃秦五娘蒸的杂粮饼,偶尔去竹林里自己找嫩笋啃,老赵头把那堆龙粮砖擦了又擦,码得整整齐齐,码完自己也不知道码给谁看。
“码给官家看。”他自言自语,“万一哪天又有千里足龙来寄养呢?”
追云终于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从干草堆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草屑,它现在比从前胖了一圈,秦五娘喂得太好,每天三顿杂粮饼外加宵夜半盆骨头汤泡馍,追云的肚子肉眼可见地圆了起来。
老赵头拍了拍它的肚皮,说你比我还像个退休的老头子,追云用鼻尖拱了他一下,意思是少废话,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