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新账册,是昨天刚誊写完的,墨迹还没完全干透,账册封皮上没写字,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孙四海的笔迹:“泰安牙行历年与海龙帮、龙图阁、隐龙渊等所有感龙相关往来明细。皆合法,皆有凭证。留此存证,以备不测。”
田账房说这本账册是孙掌柜上个月开始私下誊录的,他预感会出事,但不知道什么时候?
他把所有和感龙术相关的往来全部单独列出来,每一笔都附了原始凭证的副本,从泉州港到临安,从海龙帮到龙图阁,从沧溟号龙骨打捞到海上碑林拓片运送,所有被朝廷视为“敏感”的东西,他全部用最公开、最正规的方式记录在案,就放在左手第三个柜子里。
这不是在藏证据,是在光明正大地留证,等有人来查的时候,这些账册就是他最好的辩护。
赵明远把那本新账册揣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断笛在胸口轻轻震了一下,像是被账册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触动了什么?!
他想起秦五娘说过的话:“孙四海这个人,嘴上从来不说什么大道理,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经得起翻账本,他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记账,一笔一笔记了几十年,记得清他欠了谁,也记得清谁欠了他,账本就是他做人的道理。”
现在这个把账本当成人生信条的老牙商,正被关在市舶司的衙门里,罪名是他的账本“涉嫌走私”,这是对他这辈子最核心的信仰的侮辱,不是打他的脸,是打他的账本。
赵明远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对田账房说把这些账册全部装箱,抬到市舶司门口,不是去交,是去摆,摆在市舶司门口的青石板路上,让所有路过的人都看到泰安牙行的账目,一本一本摊开,一页一页翻给太阳看。
泉州府市舶司在港口东侧,面朝大海。
衙门不大,灰砖灰瓦,门前的石阶被无数双靴子磨得光滑如镜,石阶两侧立着两尊负岳龙石雕。
赵明远带着墨鳞走到衙门口时,身后已经跟了一大群人,有海龙帮的伙计,有码头上的挑夫,有卖海蛎煎的老妇人,有在万龙港赶了半辈子负岳龙的老把式。
他们没有喊口号,没有举牌子,只是跟着,赵明远没有回头,他拄着竹杖一步一步走上石阶,竹杖点在石板上,每一步都很稳。
推官姓马,四十出头,瘦长脸,留着三缕稀疏的山羊胡,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捻胡梢。
他坐在正堂公案后面,面前摆着一叠市舶司新发的公文,公文旁边放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茶盖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光,他看到赵明远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捻胡梢的手指放下来,手指在公文上轻轻敲了敲。
赵明远没有坐,拄着竹杖站在公堂中央,把孙四海那本新账册放在公案上,说泰安牙行三年账册都在这里,请马大人核查,马推官没有看账册,他盯着赵明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下来,像是卸下了公堂上的架子,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口吻。
“赵先生,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孙掌柜的事儿不是我想查,是上头压下来的,宫里那道旨意你看到了,墨鳞入宫的事儿,你还没给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