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到明州的那天,天是黄的,不是沙尘,是海风把港口的泥尘卷起来,和市舶司衙门烟囱里昼夜不歇的煤烟搅在一起,在低空糊成一层灰黄的盖子,港里的船比泉州还多,桅杆密得像竹林,负岳龙在码头上排成行,背上的货箱摞得比人高。
一切都比泉州更大、更密、更闹,但有一点不对,这里没有人说话,挑夫卸货不吆喝,船老大靠岸不骂娘,连负岳龙打喷嚏都压着嗓子,码头上只有货箱碰撞的闷响、缆绳绷紧的吱呀,和市舶司税吏腰间龙炁镜偶尔发出的短促蜂鸣。
墨鳞在离明州城二十里的一片芦苇荡里等,它不能进城,太扎眼了,一头全黑龙种降落在市舶司衙门口,裴明远当天就能把消息递到宫里。
赵明远把墨鳞的鳞片用井水擦了三遍,又检查了它翼根那道旧伤。
明州的风里夹着煤灰,鳞甲缝隙进了灰会痒,墨鳞不耐烦地甩了好几次尾巴,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让李清音用湿布把每一片鳞都擦干净,趴进芦苇荡深处蜷成一团,翡翠色的竖瞳透过枯黄的芦苇秆盯着远处的城郭。
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竹杖走进明州城西门,李清音跟在他身后,竹筒用粗布裹着挂在腰间,玉坠塞进衣领里贴肉藏好,两个人在临安城里跟秦五娘学了快两年的乔装,布衣布鞋,粗麻包袱,竹杖上还沾着刚才路过泥塘时溅的泥点子。
赵明远的脸被海风吹了快两年,早不是当年龙马驿那个细皮嫩肉的小驿卒,皮肤糙了,颧骨硬了,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加上那根旧竹杖,活脱脱一个跑了半辈子码头的脚夫。
明州城比泉州更规整,街道横平竖直,坊市界限分明,每一处巷口都钉着市舶司发的木牌,牌上刻着“龙类登记细则”。
但这些木牌旁边往往还钉着另一块牌子,更新,更白,上面的字更密,有些条款细到连龙鞍上的铜钉数量都要报备,李清音在这些木牌前站了片刻,用极低的声音念出其中一条:“市舶司新规第三十七条,凡经明州港进出之龙类,需在抵港当日向市舶司提交龙炁检测报告。逾期未报者,罚银五两;三次逾期,龙匹充公。”
告示栏下站着几个老船工,仰头看着那张新规,谁也不说话,其中一个人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心里默算,一头负岳龙抵港当天就要交检测费,还要排队等市舶司的感龙士来测龙炁,等一天码头停泊费就多一天,等三天以上这趟货就白跑了。
他算完了,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烟杆没点着,他连点火的心思都没有。
沈通判的住处在州衙后巷最深处,一座灰砖小院,院墙被煤烟熏得发黑,门板上糊的旧春联残了大半,只剩横批“明镜高悬”还倔强地粘在门楣上,被海风吹得卷了边。
李清音看了那四个字一眼,又看了看巷口那块“龙类登记细则”的木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但赵明远知道她在想什么,明镜高悬,悬在这样一条巷子里,照的是煤灰还是人心,难说。
开门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身靛蓝布裙,头发用一根旧银簪挽着,袖口上沾着几点洗不掉的老茶渍,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男孩,男孩脸上脏兮兮的,手里捏着半块黑乎乎的麦芽糖,糖上粘着几根布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