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年底,我第十八封折子里附了一份感龙卫在明州港当街殴打商户的证人笔录,奏折上午递进去,下午贬我的旨意就下来了,从五品御史贬到正六品通判,从京城扔到明州,他们以为把我扔进裴明远的地盘,我就会闭嘴。”
他把茶杯在石桌上轻轻磕了一下,杯沿上那道被温氏擦掉茶垢后,又重新干涸的渍痕在日光下泛着极淡的褐色,“但我来了之后,看到的东西,比我在京城弹劾他时,看到的更多。”
沈通判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从墙缝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用细麻绳缠了好几层,藏在最不起眼的砖缝里,和他这个人一样,外表灰扑扑毫不起眼,但内里装的全是致命的证据。
他一层一层解开麻绳,里面是一叠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每一条都注明了时间地点人证,字迹工整到近乎刻板。
他从这叠记录里抽出其中一张纸,是一张龙类充公凭单的底单,上面盖的是明州市舶司的印,但收款方写的不是户部,是一家叫“宝瑞号”的商行。
宝瑞号是明州最大的当铺,东家姓裴,裴明远的远房侄子。
充公的龙匹不入官库,直接拉进当铺估价转卖,所得银两四六分成,六成入裴家私账,四成打点市舶司上下。
光是明州港,过去三年就充公了上百头龙,没有一头真正进了朝廷的龙厩,这些龙有的被转卖给南洋商贾,有的被留在感龙卫当坐骑,有的…不知所踪,可能是被杀了取鳞。
龙鳞在黑市上比黄金还贵。
赵明远接过那张底单,纸已经旧了,边角被反复折叠又展开,折痕处几乎磨穿,他想起泉州港那些被扣住的风里燕,市舶司新规说未登记的信使龙要充公。
他以为充公就是收归朝廷,现在他才知道,充公就是交给宝瑞号,泉州离明州不过三天水路,泉州港那几百头被扣的信使龙,如果真被充公,它们的下一站很可能就是这里。
“裴明远知不知道你在查他?”赵明远把底单还给沈通判。
“他早就知道了,我上任第一天,他就在州衙门口给我接风,摆了一大桌酒菜,笑呵呵地敬了我三杯酒,说我沈某人在京城骂了他三年,如今到了他的地盘,他敬我是条汉子,那三杯酒我没喝,我怕有毒。”
沈通判把底单小心折好重新包进油纸包塞回墙缝里,用手指仔细抹平砖缝边缘的灰泥,不让任何人看出动过的痕迹,“之后他就开始派人盯我,我的信鸽被他截了,衙役被他收买了,我去码头查案,总有几个穿黑衣的‘感龙卫’不近不远地跟着。
今天我带人去市舶司调档,被两个感龙卫拦在门口,我拿出通判的官印说‘按大宋律市舶司档案通判有权调阅’,他们连看都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