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调令可以调动禁军，当然也可以批用户部。
裴明远在明州养灰鳞龙、养感龙卫、养七条被改造的龙，所有这些费用都从市舶司走假账，而市舶司的银子归根结底是朝廷的银子。
这些银子是怎么从户部流到明州、又是怎么从明州流进废盐场地下溶洞的，每一步都需要有人在朝堂上点头。
兵部尚书就是那个点头的人。
御书房里，铜漏声依旧。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面前摊着赵明远从明州带回来的全套物证，硫磺调拨单、巡检记录存根、宝瑞号秘密账册、灰袍人符印公式手册、龙炁频率对比图谱。
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最后一页时手停了一下。
那道暗红与暖金并排的龙炁频率对比图上，苏云昭在空白处用朱笔写了几个字：“灰袍人符印公式与西域古文字同源，可追溯至汉代西域都护府遗失档案。”他的手在这行字旁边停了一息，随即继续往下翻，翻完了所有证据。
“裴明远逃了。”皇帝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把朱笔搁在笔架上，“吏部、兵部、户部联名上折，弹劾你擅自调动泉州海龙帮入明州，越权接管市舶司，私闯海防勘测重地，擅自拷问朝廷命官。一共七条罪状。”
他把那叠折子推到御案边缘，“太后今早已经批了，转给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司会审，不是会审裴明远，是会审你。”
赵明远拄着竹杖站在御案前，他没有看那些弹劾折子，只是把竹杖轻轻顿了一下，他说裴明远逃了可以抓回来，弹劾可以驳回。
但他在废盐场地下溶洞里亲眼看到六根石柱上锁着六头被改造的龙，其中一头在铁链断裂后试图站起来，翼骨已经长成了铁链的形状。
它们现在被转移到龙图阁明州康复站，苏云昭日夜守着，弹劾折子不会提它们，太后不会提它们，但它们也是明州的真相。
他可以不上朝堂，不进宫门，但那些龙还在康复站等着有人替它们讲出被改造的过程。
皇帝沉默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赵明远，窗外是御花园里一株老梅，枝干虬曲，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几片枯黄的残叶在风里瑟瑟发抖。
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站在御案前的人才能听见：“朕不能替你驳回太后的批转，不能替你停了这场会审，甚至不能替你挡下弹劾。
但朕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会审日期定在十日后，主持会审的是大理寺卿，他曾在十几年前与你父亲有过私交。
太后的意思是限期离京，查案可以，不要再回来。”他没说完，但赵明远听懂了。“不要再回来”不是贬职，不是流放，是驱逐，太后要把裴明远案唯一的人证赶出临安。
梁公公在御书房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极轻，极准，他手里拿着拂尘，拂尘柄上的漆被他的手指磨出了一道极细的凹痕。
他说咱家送赵先生出宫，出了宫门，在朱雀御街的转角处，他压低声音说兵部尚书昨夜连夜调了三队禁军换防，把明州港的戒严令改成了军事管制令，从明州到泉州所有沿海港口即刻进入戒备状态，理由是海盗侵扰。
但真正的海盗不在海上，在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