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在最后一次下潜时，从海底叼上来一块石头，不是货箱碎片，是一块嵌在珊瑚礁里的青金色鹅卵石，和它从古龙骨礁带回来那块一模一样，初祖古龙的心跳在这片海底也留下了痕迹。
灰袍人的船已经趁夜离港了，他们没有带走任何一口箱子，但他们知道，灰袍人还会再来，只要朝堂上那张网还没被撕破，只要太后还在保她的人。
赵明远把鹅卵石收进怀里，和古龙骨礁那块放在一起，两块石头在胸口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微的脆响，断笛应声而震。
他拄着竹杖站在浅滩上望着泉州港的晨雾里千帆渐次升起，万龙港又活过来了。
沧溟号的龙骨旁边，那几口被撬开的货箱在浅滩上排成一排，龙蛋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铅板内衬上，蛋壳里微弱的心跳正一声一声地回应着墨鳞的龙鸣。
这些幼崽和当年的墨鳞一样还没出壳就被烙上了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符印，但符印正在海水中一层一层溶解，它们会在这片浅滩上出壳，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会是沧溟号船首那尊昂头向东的龙雕。
而在它们看不到的地方，李清音留在临安朝堂上的那双眼睛正盯着太后党的一举一动。
柳三娘在明州港把最后一批灰鳞龙移交给苏云昭后正在连夜赶回泉州，这场暗流还没有退去，但浅滩上的蛋壳里，心跳正一声一声地越来越响。
十日期限的最后一夜，赵明远是在龙胆茶肆度过的，秦五娘把灶火烧得比任何时候都旺，骨头汤在锅里滚了一整夜，她没睡，也没催他睡，只是隔一阵子就掀开锅盖，搅一搅，让汤的浓香填满整间茶肆。
老赵头坐在门口竹椅上，竹杖横在膝上，旱烟杆叼在嘴里，烟丝没点着，他只是习惯性地嚼着烟嘴，追云卧在他脚边，右前蹄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挪，像是在画什么，又像只是不安。
赵明远坐在条凳上，面前摊着从明州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邓经历的硫磺调拨单，纪半瞎的炭条地图，沈通判的底单，宝瑞号秘密账册，灰袍人的符印公式手册，苏云昭用龙炁镜记录的七条龙频率对比图谱。
他把这些东西按时间顺序排好，每一份都贴了标签，字迹工整到不像他自己写的，这些事他做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把每一份证据的位置摸出来，但他还是又做了一遍。
天快亮时，李清音从后院走进来，她这几天一直在龙图阁帮苏云昭整理明州盐场的龙炁频率图谱，眼底有淡淡的青痕，但神情平静，像龙泉的水面。
她手里拿着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一套新缝的青衫，袖口比秦五娘上次改的那件更宽一分，腋下加了暗褶，站着不动时，看不出来，抬手时不会绷住肩胛。
她把青衫放在赵明远手边，说韩山岳昨天托冷杉送来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公堂之上，不必争一时胜负。真相是水，水到渠成。”
把信放在青衫旁边，然后从竹筒里倒了一杯水放在信旁边，水是龙胆茶肆的井水，今早新打的，还带着井底石灰岩的微凉。
赵明远拿起那件青衫，针脚细密，腋下的暗褶缝了三层，每一层都从外侧看不到线迹。
他想起两年前在龙胆茶肆剥蒜时，秦五娘骂他袖口磨破了也没人管，如今连腋下暗褶都有人替他缝好了，把青衫换上，袖口果然不磨手腕，抬手时，肩胛处顺畅无碍。
辰时整，赵明远拄着老赵头的旧竹杖走出龙胆茶肆。
秦五娘没有站巷口望，她坐在灶台边，围裙叠在桌上，铲子立在门框旁，锅里骨头汤还在翻滚。
老赵头也没有送，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一下，说“我替你去给葱地浇水”。
追云跟到巷口停住了，右前蹄在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这一下极轻极短，和它在龙马驿马厩里每天早晨用鼻尖拱他后领时一样，不是告别，是催他起床。
他要去上朝了，不是送文书，是去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