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陈希夷在隐龙渊说过的那些话,初祖分离时留下两样东西:一把龙钥,一柄初祖剑。
龙钥管开门,初祖剑管斩断。
但初祖还留下了一样东西,陈希夷没有说完,也许他没说完的那半句话,答案就在这片被玉坠感应到的更古老的遗迹里。
第四天午后,墨鳞翻过最后一道山脊,岭南大地毫无预兆地铺展在眼前。
山势从仙霞岭的险峻骤然跌落为连绵起伏的丘陵,红土裸露,沟壑纵横。山间盆地里有大片稻田,稻穗刚灌浆,青黄相接,被午后日光晒出一层油亮的光泽。
墨鳞降到低空,顺着一道河谷往南飞,两岸是茂密的荔枝林和龙眼树,树冠里偶尔探出几颗还没熟的青果。
空气从山间的清冽渐渐变成了潮湿的闷热,黏稠得像刚从锅里舀出来的米汤。
赵明远解开领口的扣子,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竹杖横在膝上,他的青衫后背已被汗水浸透,贴在皮肤上。
沈通判在岭南待了好几个月,赵明远原以为他会挑个离州衙近的落脚点,驿馆、经历司,再不济也是某座没被裴明远旧部渗透的官廨。
但风里燕今早送来的信上写的地点却是“潮州府揭阳县,官道岔路口往东半里,有棵榕树。树下有人等。”没有落款,只盖了一枚竹符。
那竹符是梁公公给的,天下只有两枚,一枚在沈通判手里,一枚在赵明远怀里,竹符上的刻痕是心龙文“勿悔”,墨迹渗进竹纹,被无数遍汗水浸过之后泛出暗沉的光泽。
墨鳞在榕树下降落时惊起了一群在树冠里栖息的八哥,树冠遮天蔽日,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扎进土里,长成了几十根新树干。
赵明远从墨鳞背上滑下来,竹杖尾端陷进红土里半寸,他绕到墨鳞前腿旁,弯腰检查它翼根那几片新愈的鳞甲。
长途飞行让旧伤边缘有些发干,但没有裂,盐晶还嵌在鳞片纹理里,在树荫下泛着极淡的青蓝。
墨鳞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他的肩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咕噜,意思是没事儿,别看了。
榕树下站着沈通判。
他穿着一件岭南乡民惯常的粗葛短褐,赤脚踩在榕树气根上,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全是干了的泥点子。
他比在明州时更瘦了,颧骨突出,嘴角那道被感龙卫打伤的旧疤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眼睛比任何时候都亮。
看到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过来,他开口第一句是:“裴明远在岭南。”
榕树下支着一张竹桌,桌上摊着半张未画完的岭南沿海地图,地图是沈通判手绘的,用的是灶灰调水自制的炭墨,有些标注被汗水洇湿了,墨迹糊成一片,但七个墨圈的位置仍清晰可辨。
他在这几个月里独自走遍了岭南七个废弃盐场,每找到一个据点就用炭条在地图上画一个圈。
七个墨圈,和裴明远册子里记的七个编号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