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燕燕跪在石壁前，用契丹话念完最后一个名字，随即站起来，抽出腰间佩刀，刀锋在石壁最下方那行伪造血誓的灰袍人刻痕上停了一瞬，然后用力斩下。
伪造的刻痕在刀锋下碎裂剥落，露出被覆盖在下面的一行被隐藏了数百年的原始签名，那个签名只有两个字，是萧燕燕母系先祖的名字，以及她的龙，名字旁边嵌着极细极淡的暖金丝，和萧燕燕握刀那只手上微微发光的掌纹一脉同源。
萧燕燕把刀插回腰间，转身看着赵明远，她的眼眶微红，但声音极稳，她说血誓是假的，她回营之后，会向全军公布祖训原典，从今天起辽国龙骑不再用血誓。
共死印已经碎了，血誓的伪造源头也已被她亲手斩断，接下来是每一头战龙自己去选，想留的留，想走的走，白灾低下头用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和追云在龙马驿马厩里每天早晨用鼻尖拱赵明远后领的动作一模一样。
裂谷外，朔风停了。
荒原上那些六边形裂纹里填着的残雪正在融化，露出下面被冻土保护了不知多少个世纪的古老苔藓，墨鳞载着赵明远从老龙背升空，白灾与它并翼而飞，石壁上那道被斩开的旧痕里，融化的雪水正沿着新刻的刀痕往下淌，一路洗净数百年前被玷污的刻痕，一路汇入北境龙脉深处那颗正在重新搏动的心脏。
辽军前锋营的共死印铁片是分批碎裂的，第一批在冰崖龙鸣传来的当夜自行剥落，第二批在祖训原典被重新激活时从龙鞍上纷纷坠地，最后一批嵌在萧天佑自己鞍上的那片顽固旧印，是在白灾载着萧燕燕降落在营寨正门那一刻应声而碎的，铁片坠地时在冻土上弹了一下，靛蓝色的符印残光像被掐灭的灯芯，在空中挣扎着闪了最后一瞬，然后彻底熄灭。
萧燕燕没有换朝服，没有升帐，没有等萧天佑点头，她穿着那件在冰崖前被朔风割出好几道口子的骑装，从白灾背上翻下来，大步走到营寨中央点将台上，手里举着那面从裂谷石壁下拓来的祖训拓片。
拓片是用白灾褪下来的旧鳞片压成薄板拓的，原始心龙文笔画的暖金残光在鳞片薄板上流转不息。
“血誓是假的。”她的契丹话说得极快，每一个词都像从刀鞘里往外拔刀，“共死印是灰袍人从我们祖宗的遗迹里偷走的碎片，被萧天佑当成了兵器，现在碎片断了，祖宗留下的真本在这里，共生者，祖训也。伪造此誓者，其罪在骨。”
她转过身，对着萧天佑的营帐方向提高声音喊道：“萧天佑！你自己看！”
萧天佑从营帐里走出来，他没有穿铠甲，只披了一件旧皮袍，领口的狼皮翻毛被朔风吹得根根倒竖，他的脸色很差，眼眶里布满血丝。铁骸龙跟在他身后，庞大的身躯在冻土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极沉闷的震动。
他走到点将台前，接过那片龙鳞薄板，他识字不多，认不全原始心龙文，但他认得祖训最末那行被灰袍人刻痕覆盖了数百年的名字，那个签名的笔迹和他小时候在父亲灵位旁翻到的老族谱上一模一样，那是他母系先祖的名字，旁边并排刻着她的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