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苏云昭走进陈希夷生前的茅屋，屋里一切如旧，只是老松下的石桌上多了一口新封的陶瓮，那是陈希夷的骨灰。
他临终前交代林若溪，不必埋，不必葬，放在老松下就好，他想继续听龙泉的水声。
李清音从陶瓮旁边拿起一叠整理好的手稿放在苏云昭面前，手稿分为三卷：第一卷是陈希夷口述的初祖遗迹记载，第二卷是渊底石壁上原始心龙文的拓片及翻译，第三卷是她自己写的感龙术运转法溯源。
她翻开第三卷最后一页，指着其中一段文字：“感龙术非我所创，亦非初祖所创。它是每一头龙从出壳那刻就在用的语言。我们只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学会聆听。”
苏云昭读完这段文字，沉默了许久。
窗外龙泉瀑布的水声在渊顶回荡，林若溪赤足走过松针，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茶，茶是龙团胜雪，水是龙泉的水，和陈希夷生前泡的最后一壶一模一样。
他把手稿合上，说感龙术教材该修订了，这一卷应该单独成册，题目就叫“聆听”，李清音把茶递给他，说手稿可以带走，但原稿要留在隐龙渊，这是她答应陈希夷的，等后来者自己来找。
苏云昭在隐龙渊住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他在老松下对着陈希夷的骨灰陶瓮深深一鞠躬，然后带着手稿下山，雪君在索桥前等他，额头上那片褪净格龙印的鳞片在春分过后的日光下泛出极淡极柔的暖色。
李清音送他到桥头，林若溪站在她身边，怀里抱着刚采回来的野山茶，苏云昭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教材修订完第一版会托冷杉送来。
雪君展开双翼，载着苏云昭往东飞去。
李清音望着那道银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云层深处，转身走回老松下，林若溪已经把茶壶重新放在炭炉上，炭炉里的火苗舔着壶底，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她坐下来，翻开手稿第四卷的第一页，这一卷她一直没有动笔，不知道该写什么？
如今苏云昭带走了前三卷，她终于知道第四卷该写什么了？！
她在第一行写道：“确认彼此的存在。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这是苏云昭在龙图阁正堂给新学徒上的第一课，也是赵明远在教材扉页上补的最后一行字。
她把这行字写下来，不是抄录，是确认，确认她收到了，确认她也会继续传递下去。
春分过后，谷雨将至，秦五娘在龙胆茶肆门口把攒了一冬的旧门板卸下来换上新门板，新门板是小石头刻的，上面还是那四个字：“格感并济”。
他现在的代书手艺已经能在泉州港码头替挑夫写家书了，字比以前更工整，但秦五娘说他刻的力道还是太轻，不如上次那批老门板沉，小石头说不是力道轻，是木头太新，等灶火熏上几年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