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新拐杖站在梯子旁边看秦五娘把新门板装好，拐杖尾端在青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和赵明远拄着竹杖走路时一模一样。
龙图阁正堂里，冷杉把最后一份北境龙炁监测报告归档封存，他面前的档案架上整整齐齐地排着从第一代感龙士修习班到最新一批新学徒的所有档案。
最上面那层放着几件特殊物品，苏云昭从极北遗迹带回的原始骨板，邱老石用旧绑绳改的共生龙鞍样本，铁无忌从自己左臂上褪下来的最后一片暗红龙鳞。
那片龙鳞被嵌在镜框里，旁边附着一张小卡片，卡片上是韩山岳亲笔题的一行字：“此鳞原嵌于镇龙司末任指挥使铁无忌左臂嫁接之龙爪，后龙爪褪尽，鳞片自行脱落，铁无忌将此鳞赠予龙图阁，嘱曰：置此鳞于学徒入门第一课可见之处，使后来者知‘偿还’二字非虚言。”
冷杉把龙炁镜收进怀里，关上档案架的门。
窗外，墨鳞从竹林里飞起来，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在谷雨前最后一个晴日的午后日光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追云从葱地旁边站起来，右前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踩了一下，秦五娘在灶台前把新摘的春葱切得细碎，葱花碰到滚汤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白汽，与老槐树新叶的清香搅在一起，把整条巷子笼在一片温暖而湿润的春深里。
谷雨前最后一夜，临安下了一场极细极绵的雨，雨丝从薄暮时分开始飘，到掌灯时分还没停，落在青石板上不声不响，只把整条朱雀御街染成一片深灰。
龙胆茶肆的灶台上，秦五娘正拿长勺搅着骨头汤，汤已经熬了整整一天，汤色乳白微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被灶膛余火的热气推得轻轻晃荡。
她从灶台上拿起一只新到的信封，信封上盖着泉州港市舶司的官印，寄信人是柳三娘，信纸只有半页，字迹是柳三娘一贯的利落。
海龙帮前几天在泉州港外海拦截了一艘南洋商船，船主是明州旧港商，自称运的是香料，但海蛙在货舱夹层里发现了一口铁箱，箱子里装的不是符印碎片，是几块刻满靛蓝刻痕的龙鞍铁片。
这批铁片上的刻痕与灰袍人的符印同源，却并非简单的残留，有人把符印公式融进了金属冶炼，铁片是新铸的，刻痕是镶嵌在铁水里的，铸造时间不超过两个月，龙炁镜照上去有极微弱的暗红脉冲反应。
换句话说，有人找到了把符印公式镶进铁器的方法，秦五娘把信放在灶台上，转头望向门口。
赵明远正蹲在后院给追云修蹄甲，追云右前蹄搁在他膝盖上，新生的角质层光滑而坚韧，边缘那道曾经反复裂开的旧伤已经完全长平，只在角质层最深处留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白线。
他听到脚步声，把锉刀在裤腿上蹭了蹭铁屑，站起来。
秦五娘没有把信递给他，只是靠在门框上说：“泉州那边，又出事了。”这个“又”字她说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赵明远把锉刀收进怀里，接过信看了一遍，然后把信折好塞进怀里，和断笛放在一起，龙钥还记得明州废盐场铁门上那道被盐晶嵌了数年的旧痕，岭南地肺古龙化石骨髓里那道极窄极尖锐的脉冲，冰崖古龙托付给墨鳞的原始频率里被灰袍人切走的那道碎片。
它感应到这些刻痕，频率和新铁片上的暗红脉冲完全吻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