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认得这个动作，当年在龙马驿马厩里，它蹄甲裂了，老赵头就是这样蹲在它面前，拿锉刀一层一层地锉平裂口，然后拍拍它鼻梁说慢点走，刚修好别又跑裂了。
赵明远拄着竹杖在码头边蹲下来，问海蛙刚才提到的那些和他一起做事的人，在海龙帮码头替商船修龙鞍的、在泉州港后街开龙类诊所的、在沉龙泽采龙骨样本的，能不能带他去见见。
这些人年纪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二十出头，最小的才刚过志学之年，他们的身份五花八门。
有几个是从龙图阁感龙士修习班退学的学徒，感龙天赋不足，认了心龙文却发不出共振，但他们把苏云昭编写的符印识别手册倒背如流，毕业后留在泉州港专门替市舶司核查通关龙类的符印残留。
有几个是泉州港本地的年轻铁匠，祖辈三代给海龙帮打船钉，到了他们这一辈，开始琢磨怎么把龙炁镜的镜框从旧铜改成轻铁合金。
还有几个是潮州府的年轻渔户，家里人曾在韩江口帮海龙帮堵过灰袍人的暗河出口，他们从小在沉龙泽沼泽边长大，认得每一种龙骨化石的形状，能用炭条手绘龙类骨骼图谱，精确到每一节尾椎的关节角度。
甚至几个年轻姑娘是泉州港码头挑夫的女儿，她们的父兄在码头上赶了半辈子负岳龙，她们从小给负岳龙喂食、刷鳞、清理蹄甲，手上全是老茧和旧伤疤，但她们能用肉眼看出负岳龙蹄甲的裂纹走向，比任何仪器都准。
他们做这些事不是谁命令的，不是哪个衙门组织的，也不为挣钱，海蛙给人修蹄甲只收一把锉刀的成本，铁匠们改良龙炁镜镜框花的全是自己打船钉攒的积蓄，那些年轻姑娘在码头边义务给负岳龙做体检已经坚持了好几年。
这些年里不是没有人说他们不务正业，铁匠爹骂他不好好打船钉净琢磨些没用的，潮州渔户的娘担心他整天在沼泽里捡骨头早晚要被野兽叼走，开龙类诊所的退学学徒被同行嘲笑连感龙天赋都没有还敢开诊所。
他们就是一直在做，从一个人做，到几个人一起做，再到互相认识、互相帮忙，慢慢聚成了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圈子，没有名字，没有组织，没有任何人在任何地方给过他们任何正式的认可。
直到三府联名上书，说他们是“无官无职、无法可依”，要么招安，要么取缔。
赵明远拄着竹杖蹲在码头边，把海蛙的锉刀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锉刀的木柄被手掌磨得光滑如镜，上面刻着一道代表力道刻度的横线，他把锉刀还给海蛙，撑着竹杖站起来，竹杖尾端在石板上轻轻顿了一下，声音清亮而稳定。
他说他要去一趟龙图阁，明天就回临安，冷杉问做什么，他把竹杖尾端那块偏右三分的磨损在码头石板上轻轻一转：“苏云昭在修订感龙术教材，最新一版需要增补一章：‘非感龙士龙类技术规范’，这些人不需要朝廷认可，但他们需要一份教材，不是教他们怎么做事，他们已经做得比任何人都好，是教后来者，感龙天赋不是唯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