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昭收到那份谢礼，是在公主之约归档后的第七天，东西用一块极旧的靛蓝粗布裹着，布上还沾着几粒北境的沙。
冷杉从枢密院回来时在门房看见这包东西，问是谁送的，门房说是个辽国口音的女子，放下就走了，没留名字。
冷杉掂了掂重量，不重，晃一晃，里面发出极细微极清脆的碰撞声，像骨头，又像石头，他没拆，直接送进了苏云昭的书房。
苏云昭拆开粗布，里面裹着的不是什么稀罕物，一小袋风干的北境松子，几块萧燕燕亲手烤的奶酪饼，一皮囊马奶酒，还有一片极薄极透的银灰鳞片，鳞片边缘刻着一行极细极小的原始心龙文，笔画稚嫩，和共生契约原版上那些工整庄严的签名截然不同。
这是白灾幼崽中最小那头，小不点儿在学会共生契约后自己刻上去的，它是三头幼崽里最晚出壳的，学什么都比哥哥姐姐慢，学飞最后一个离地，学共生契约最后一个签名，学用鼻尖碰人的额头时总是碰得太重，好几次把追云撞得打了个趔趄，但它刻这行心龙文比谁都认真，它把白灾额头上那道光痕的模样一笔一笔刻在鳞片边缘，刻完后自己端详了很久，然后把鳞片叼到萧燕燕手里，喉咙里发出极细极轻的咕噜，意思是这个送给赵明远。
萧燕燕替它用北境松脂把鳞片封了一层保护膜，又亲手烤了几块奶酪饼，装好托人送到临安。
冷杉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苏云昭把鳞片举到窗前，春分过后的日光从窗棂透进来，穿过那片半透明的银灰鳞片，在书案上投下极淡极暖的月白色光斑，和海上碑林第七座殿堂里浮现的光痕同一种颜色。
冷杉说这东西值钱，苏云昭没理他，把鳞片小心放在教材第十三章留白页旁边，那里已存了纳赛尔的火山岩符印、白灾额头上被原始频率灼出的光痕拓片、追云在北境裂谷蹭掉的那撮鬃毛，现在又多了一片幼崽自己刻的共生契约。
他把松子和奶酪饼分给冷杉一份，冷杉接过松子剥了一颗塞进嘴里，说比秦五娘炒的差远了。
说完，又剥了一颗送进嘴里，脸上没有一丝羞愧之意。
赵明远是在午后来龙图阁的，他拄着竹杖走进正堂，苏云昭把那份谢礼放在桌上，说门房没有见到萧燕燕本人，来送东西的是随行护卫，留了话：“公主殿下说，东西是给赵先生的，不是给龙图阁的，你们不许扣。”
赵明远拿起那片鳞片对着日光看了看，小不点这头最晚出壳、学什么都要多花好几倍的幼崽，把学到的东西一笔一画刻在自己的鳞片上，寄给了远方的朋友。
这大概就是它理解的共生契约，不是签署仪式上的木牌，不是档案架上的卷宗，是把你当成朋友，然后认认真真地告诉你：这是我的名字，虽然写得不好，但你可以拿着它，在任何时候、在任何地方认出我。
他把鳞片放进怀里，问苏云昭奶酪饼还有没有，苏云昭说大部分被冷杉吃了，还剩两块，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饼很硬，奶腥味极重，萧燕燕的手艺比秦五娘差得远，但配着马奶酒在嘴里慢慢化开的滋味，让他想起多年前在老龙背裂谷里，萧燕燕把佩刀插在冻土上，刀柄朝北，刀锋朝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