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完最后一片,他把档案箱锁好,说明天天亮后要带这些碎片去尼罗河龙脉源头与石柱上的原始刻痕逐字比对,每一片碎片上的刻痕都必须与石柱原文完全吻合。
赵明远从墨鳞背上取下那个从泉州港一路带来的旧皮囊,把秦五娘塞进暗袋的最后一小包藤椒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赛义德。
赛义德接过来咬了一口,被藤椒麻得直皱眉,但嚼着嚼着忽然说这味道让他想起大食南部一种极古老的香料,用沙漠里一种极小的野生胡椒和盐腌渍的龙肉干。
他小时候跟父亲走沙漠商路时吃过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那种野生胡椒,父亲说那种胡椒在沙暴中自己会发出极淡极细的噼啪声,和骨板碎片在干燥空气中自行共振的声音极像。
赵明远说龙胆茶肆灶台上有一罐秦五娘自己舂的藤椒粉,等这次事了结,托海蛙给赛义德捎一罐。
赛义德把最后一块藤椒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向赵明远详细描述灰袍人在沙脊线上设下的中继点分布规律,每两处中继点之间的距离几乎完全相等,排列成极规则的弧形,弧形的圆心不偏不倚正指向巴瓦迪。
他们必须在明天日落前抵达那里。穆卡拉山脉是横亘在沙脊线正西方向的一道天然屏障,山势极险,岩壁被风沙磨得光滑如镜,唯一能翻越的隘口只有极窄极陡的一条羊肠小道,当地牧民称之为“龙脊隘”。
赛义德说他当年在尼罗河龙脉源头独自追踪那头被银硝侵蚀的野生龙种时,曾走过一次龙脊隘,隘口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如今那头龙已是他最亲密的搭档,它的蹄甲曾被银硝铁链穿过,愈合后蹄甲角质层极脆弱,无法走沙漠远路。
赛义德把它留在穆卡拉港由海蛙照顾,海蛙用黑曜石锉刀和红柳木柄给那头龙修了蹄甲,修完后那头龙用鼻尖碰了碰海蛙的肩膀,和它每次对赛义德表示感谢时一模一样。
海蛙让大牛把这头龙的蹄甲修复过程编进新版教材,作为一种与北境、中原、海西、南洋皆不相同的特殊病例记录下来。
驼队在午后最热的时分出发。穆卡拉港的渔民们从红海里打来最后一批淡水,用皮囊分装好系在每头骆驼的鞍侧。
海蛙把那双刚绑好的红柳木柄黑曜石锉刀塞进赛义德的鞍袋里,说翻过龙脊隘后沙漠里的沙粒更细更干燥,尼罗河龙种的蹄甲容易开裂,锉刀要随身带。
赛义德把锉刀收好,从腰间取出那片初祖鳞片放在驼铃旁边,驼铃在滚烫的沙风中轻轻晃了一下,鳞片上的暖金纹路在沙地上投下极淡极细的光斑,不偏不倚指着正西。
赵明远骑在墨鳞背上,竹杖横放于膝,与赛义德的驼队并排前行。
身后,冷杉把今天收集的骨板碎片全部锁进档案箱,骑上骆驼跟在队伍最后,他的毛笔别在袖口,今天他已经记完了大半本档案,墨汁用掉了大半砚池。
穆卡拉山脉高耸入云,龙脊隘的羊肠小道在峭壁上蜿蜒成一条极细极淡的灰线,隘口的风声像有人在山谷间反复拨动一根极长极细的琴弦。
巴瓦迪就在山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