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行前，纳赛尔把那片玄冥旧鳞放在老母龙翼尖新生的暖灰鳞片旁边，两片鳞在晨光中同时亮了一下。
赵明远回头望了一眼海西渔村的炊烟，该回家了。
墨鳞展开双翼，朝东方飞去。追云在临安龙马驿院子里用右前蹄踩下一排朝向巷口的蹄印。
秦五娘在灶台前把新摘的冬葱切得细碎，葱花碰到滚汤的瞬间嗤地腾起一股白汽，模糊了她的脸。
他把竹杖横放于膝，低头看了看杖尾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鳞片在归途的晨光中泛出极淡极柔的光泽。
墨鳞在龙胆茶肆后院的竹林里降落时，天边的晚霞正从赭红转为暗紫，追云从葱地旁边冲过来，右前蹄在石板上踩出极清脆的声响，用鼻尖使劲拱赵明远的后腰，力道比平时大了不少，把他拱得往前趔趄了一步。
这头千里足龙在催他，它每次催他回家的方式和催他起床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格外用力，像是在说：这次走了太久，下次不许了。
赵明远蹲下来把追云的右前蹄抬起来检查，蹄甲完好，旧伤没有复发，但角质层边缘有一小片磨损，这几天它在葱地里刨了不少坑，把老赵头新种的冬葱籽刨出来了好几回。
追云把蹄子从他手里抽出来，用鼻尖碰了碰他怀里那截断笛，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噜。
它记得这截笛子，从多年前在龙马驿马厩里第一次看到它时，笛身还只是极淡极暗的竹青，如今已被无数道频率磨得温润如玉。
每次赵明远出远门回来，追云都要把断笛嗅一遍，像是在确认所有频率都还在。
秦五娘没有跑出来，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门口搅骨头汤，锅盖掀开时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灶台上那锅汤从午后就开始熬，熬到现在汤色乳白微黄，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
她听到竹杖点在巷口石板上的声音，手在锅铲柄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赵明远走到灶房门口叫了声五娘，她这才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骨头汤的蒸汽凝成的水珠和几片葱花碎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趟走得久，大食的太阳比岭南还毒，看你晒的。”
赵明远说大食的渔民教他用红柳枝编遮阳笠，比临安的竹笠轻，她从灶台上拿起一个极小的粗布包放在桌上，布包上沾着极淡极细的褐色粉末，是今早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草木灰，她昨晚就听说赵明远今天到，连夜把灶膛清干净，用新烧的草木灰给他缝了个护身符。
她缝好之后，把它放在灶台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它和那几根追云从葱地里刨出来的冬葱放在一起。
赵明远把布包收进怀里，和断笛贴在一起，然后从行囊里取出几样东西放在桌上：纳赛尔托他带来的红海珊瑚礁盐，颗粒极粗，颜色从淡粉到暗红不等，装在一个磨砂琉璃瓶里。
赛义德送的黑曜石砂，用极细极密的麻布裹紧，抖一抖有极细微极清脆的沙沙声，像沙暴在远处敲打沙脊。
伊卜拉欣用极工整的阿拉伯文写的致谢信，信纸边缘嵌着极薄极透的云母片，云母片在灶火映照下泛出虹彩。
秦五娘一样一样拿起来看，看到黑曜石砂时拿近了细瞧，说这砂比追云从泉州港叼回来的海沙更细更亮，追云要是见了肯定又得用鼻子去拱。
果然，片刻，追云从门槛旁边探进头，鼻尖对准那个麻布包嗅了好几下，然后打了个响鼻，退后两步，大概是不喜欢黑曜石砂极淡极烈的矿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