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山岳拄着竹杖走到桌前,把那份前唐秘档翻到最后一页。
龙牙国使团当年献上石板和鳞片时还附了一份极简短的说明,通译将龙牙国语译成了极生硬极古朴的汉文,由秘书监抄录在秘档附录中:“此石为初祖所刻,此鳞为初祖所留。吾等守之数千载,今献于大唐。非为朝贡,乃为请援。极西火山中有叛者,窃初祖公式制为符印。吾等已无力清剿,恳请大唐遣感龙士西行,共护龙脉。”
通译在这段话旁边加了一行小字:“龙牙国使臣言罢,泣不成声。”
数千年后,龙牙国的守旧派后裔还在信标旁等着大唐的感龙士,而当年秘书监收到这份请援之后发生了什么事,秘档没有记载,只说太宗皇帝将此事交由秘书监存档,随后便发生了突厥犯边。
西行之事就此搁置,那些万国龙脉图被一并封存,此后再也没有人提起。
冷杉立刻把前唐秘档中记载的龙牙国信标坐标与龙炁镜监测到的信号源位置逐条比对,所有信号源全部落在龙牙国使团当年标注的信标坐标上。
那些信标仍在运转,仍在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发出一次极短促极低频的自动应答,仍在等大唐的感龙士。
但当时的大唐没有派人去,秘书监把请援书和万国龙脉图一起封进了旧档,那句“姑存之以待后来”被尘封了无数个春秋,直到冷杉从龙炁镜监测网的自动比对程序里筛出那几道极微弱极古老的信号,直到韩山岳从耳房里翻出那份虫蛀了大半的秘档。
现在信号还在响,请援书还压在秘档最末一页,石板拓片上的原始心龙文与初祖鳞片频率一致,而那支跨海分支留在龙涎礁上的信标仍在每夜自行发光。
赵明远拄着新削的竹杖走到档案架前,对冷杉说他明天一早就出发。
先去隐龙渊,前唐秘书监封存的万国龙脉图原件在战乱中曾被转移到隐龙渊旧藏书洞,感龙士正在广汉郡地窖翻译骨片,离隐龙渊很近。
那些万国龙脉图上一定标注了龙牙国信标的具体位置和沿途补给点,要把图找出来,把信标坐标与龙炁镜监测数据逐条核对,确认所有信号源的状态。
龙牙国使臣等了数千年才等到大唐,大唐没有去,但他可以去。
吾等在此,已候多时。
翌日。
墨鳞从大食沙海北缘折返,沿穆卡拉山脉东麓的古老驼道飞行。
这条驼道是赛义德从沙脊线上拔除最后一处灰袍人信号中继点时,从一名被俘的守旧派向导口中问出来的,贞观年间龙牙国使团就是沿这条路线从极西火山穿越大食沙海,一路走到长安。
驼道在烈日下泛着极淡极白的盐碱光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半埋的石桩从沙层下露出头来。
石桩上刻着极古极简的原始心龙文,和龙涎礁上那行“吾等在此,已候多时”是同一套文字,只是更粗糙更原始,有些刻痕已被风沙磨得只剩极浅极淡的轮廓。
李清音侧身从墨鳞背上探下去细看第一根石桩。
桩面正中央刻着人龙并肩像,额头贴着额头,线条极简极古,几刀便勾出龙翼弧度与人肩轮廓。
人龙并肩像下方是一行极小的数字,贞观三年,龙牙国使团西行返程,在此立桩。
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行数字,对赵明远说,前唐秘书监封存万国龙脉图是贞观三年,龙牙国使团献石板和鳞片也是贞观三年。
他们把信标刻在石板上献给大唐,然后在返程途中沿驼道每隔一段距离立一根石桩,作为后来者西行的路标。
他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大唐的感龙士,但他们把路标从长安一直立到了火山口,用最原始的方式给后来者留了一条完整的路线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