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启程。
赵明远伏在墨鳞背上，新竹杖横放于膝，他从怀里取出前唐秘书监的《贞观寰宇龙脉总图》绢本，手指沿着冰龙国信标所在的极北冰原往东南方向缓缓划过，停在一片被秘书监用细小的墨线勾勒出的未知海域上。
那片海域没有任何陆地标注，没有驼道，没有火山隘口，只有一道极细极小的朱笔虚线从海西珊瑚礁出发，穿过南洋群岛，穿过龙涎礁，一路往更东更南更远更深的未知大洋中心延伸。
虚线末端画了一个极小的墨圈，圈旁注着极简极短的三个字：“海龙国”。
李清音从竹筒里取出冷杉从龙图阁发来的最新监测数据，海龙国信标的应答间隔仍在逐次拉长，但信标频率与冰龙国重启之前的衰减模式完全不同。
冰龙国信标衰减是缓慢均匀且有规律的，像一盏灯油逐渐耗尽的油灯，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减弱一分，海龙国信标的衰减却是不稳定，不规律反复无常的，时而微弱，时而强烈，有时连续好几次应答都稳定正常，紧跟着忽然中断，夹杂着长久且令人不安的一段间隔，然后又重新亮起。
这种衰减模式不像是信标能量即将耗尽，更像是信标本身被什么东西反复干扰？
墨鳞飞过海西珊瑚礁时，纳赛尔正带着康复站的渔民学徒们在浅滩上给一头新收的幼年海西龙换药，幼龙的翼膜被银硝碎片嵌得极深，伤口边缘已化脓，但龙炁仍在极微弱极顽强地搏动，纳赛尔用简化版归位诀逐片剥离银硝残片，每剥离一片就在幼龙翼膜上涂一层海藻胶。
他听到墨鳞翼尖掠过珊瑚礁上空时那道极淡极暖极柔的破风声，抬起头，把手里那片刚剥离下来的银硝残片举起来对着日光，残片边缘嵌着极细极密的靛蓝纹路，但纹路末端正在自行褪色，从靛蓝褪成灰白，从灰白褪成透明。
灰袍人留下的银硝符印残余正在全球信标重启的共振中逐片失去活性，纳赛尔把残片扔进退潮的海水里，对身边的渔民学徒说，赵先生又出海了，这次去的地方比海西更远。
墨鳞飞过龙涎礁时，赵明远让它在礁石上空盘旋了一圈，礁石上刻着的那些名字在正午日光下纳赛尔父亲的名字、纳赛尔的名字、赵明霄的名字、他上次刻下的自己和墨鳞的名字，以及李清音在名字旁边画的那道极细极小的竖线。
礁石边缘的暖金色信标刻痕正在有节奏地搏动着，与冰龙国信标重启后的频率完全同步。
龙涎礁是海龙国信标网络的最外围节点之一，信标从龙涎礁往更远更深的海域延伸，沿途还有好几个极小的礁石节点，每个节点上都刻着极古极简的原始心龙文。
墨鳞沿着这些节点逐礁飞行，每到一个礁石节点，李清音就用龙炁镜记录下信标的搏动频率和衰减数据。
越往未知大洋深处飞，礁石节点越小越少越稀疏，有些礁石已被海水淹没了大半，只露出极小的礁尖在海面上，礁尖上的信标刻痕被海水反复冲刷了无数个春秋，刻痕边缘嵌满了海盐结晶，但暖金色光丝仍从海盐结晶的缝隙中往外渗。
秘书监在海图上用朱笔标注的最后一个礁石节点已是最边缘的陆地标记，再往前，绢本地图上只有一片极辽阔空旷，沉默的空白，空白边缘写着极细极小的四个字：“此以远，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