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音在暮色中回到龙胆茶肆。
她骑白璃从岳麓书院回来,衣襟上还沾着湘地的竹叶,白璃的鳞片在暮色中泛着淡而柔和的珠光,与墨鳞的玄黑形成鲜明的对照,两条龙在槐树下碰了碰鼻子,然后各自蜷卧下来,追云挤在中间,把头搁在墨鳞的前爪上。
韩风将拓片和烟锅镜像的事说了一遍。
李清音看完正反两个图案,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符号,我小时候见过。”
赵明远和韩风同时转向她。
“不是这个图案本身,是它的结构。”李清音用指尖在茶桌上比划,“上半是圆,下半是尖的,像钉子,我小时候在蜀道边上见过一块碑,碑上刻的符箓就是这个结构,碑在古栈道旁,字迹已经漫了,但那个符箓刻得深,还能看出来。”
“什么年代的碑?”
“记不清了,碑上有年号,我只记得有个‘建’字。”李清音想了想,“我爹说那是汉碑。”
韩风拔腿就走,半个时辰后,他从龙图阁抱回来一摞方志,全是蜀道沿线州县的。
“东汉年号里带‘建’字的,建武、建初、建和、建宁、建安。”韩风翻开《蜀道碑刻辑录》,一行一行地找,“蜀道沿线有汉碑记录的……”
他停住了。
“建初三年,广汉郡,龙脉异动碑。”
次日凌晨,赵明远、李清音带着墨鳞和白璃出发。
秦五娘把连夜烙的饼子用干荷叶包了塞进赵明远的行囊,老赵头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烟锅叼在嘴里,烟丝照旧没点着,追云想跟,墨鳞扭头对它低吼了一声,追云委屈地缩回老槐树底下,两只前爪搭在鼻子上。
从汴京到广汉郡,陆路转水路,再走蜀道,最快也要半个月。
他们在第九天抵达古栈道残段。
栈道早已废弃,木栈朽断,铁索锈蚀,只有石壁上凿出的方孔还整齐地排列着,像一排空洞的眼窝,李清音凭着儿时的记忆,沿着栈道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块半埋在碎石间的石碑前。
碑身斜插在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约三尺高,碑额残了半边,碑文被风雨侵蚀得厉害,但那个符箓确实刻得极深,至今仍能看清轮廓,正圆在上,三角在下,和虞世南藏在书脊里的符号,结构一模一样。
韩风没来,但赵明远依他教的法子,用素绢覆在碑面,以炭条轻轻拓印。
碑文逐行显现:“大汉建初三年戊寅秋八月,广汉郡梓潼水西岸山崩,有龙脉异动,地鸣三日,声如牛吼。郡守遣工凿石镇之,刻此符以厌胜。后旬日,龙脉复安。录此以告后来。——郡丞张寿。”
建初三年,公元78年。
距离虞世南在《似曾录》书脊夹入那个符号,相距五百六十年,距离此刻赵明远站在这块残碑前,相距一千零四十六年。
“龙脉异动,刻此符以厌胜。”赵明远念出这十个字,右手小指的契印微微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