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个翻入井口,双手攀住铁环,一步一步向下。
李清音跟在他身后。
韩风第三个下,他怀里抱着拓印工具,素绢、炭条、墨锭、砚台,典籍官的武器。
四名感龙士依次入井,观察使犹豫了一瞬,也跟了下去,八个人的身影消失在井口的黑暗中,墨鳞和白璃守在井口,一动不动,追云被留在汴京龙胆茶肆,由秦五娘照看。
秦大和他的继任者在枯井旁坐了下来。
“先祖。”年轻的灰袍人低声问,“他们能出来吗?”
秦大没有回答,他把兜帽重新拉上,遮住了脸上所有表情。
“等赵。”他轻声说,“陈抟说的,我们等。”
枯井深处,水声隐约可闻,那是地下暗河在流淌,流淌了两千年,还在流淌,井壁的铁环冰凉,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
赵明远向下攀了约十二丈,脚尖触到了实地,不是泥,是石板,人工铺砌的方形青石板,缝隙里渗出水渍,踩上去湿滑,他晃亮火折子,火光映出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石砌甬道,甬道壁上每隔五步凿有灯龛,龛内的油早已干涸,只剩灯芯灰白的残迹。
身后传来李清音落地的轻响,然后是韩风,他怀里抱着的拓印工具磕在石壁上,发出空洞的回声,四名感龙士依次下来,最后是观察使,八个人挤在甬道入口,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许多张嘴同时在耳边喘息。
赵明远展开秦大的帛画水路图,图上的标注极详细,从枯井到第一道水门,三里。第一道水门到第二道水门,一里半。第二道水门到地宫内层,图上空白。
三里水路,两千年来无人走通,他把帛画收好,矮身钻进甬道,甬道前一百步是干的,一百步后,脚下开始渗水,水是从石板缝隙里冒上来的,冰冷刺骨,带着浓重的矿物气味。
赵明远尝了一滴,苦的,舌尖发麻,水银渗入地下水留下的味道,两千年没有散尽。
“低头。”他在前面说。
身后七人弯下腰,甬道顶壁越压越低,最后只能手膝并用向前爬行,火折子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乱晃,照见壁上的刻字,不是守陵人的刻字,是更早的,小篆:“秦始皇帝二十七年,将作少府监凿此渠,通骊山北麓,泄地宫积水。渠成,匠三千人皆从葬。”
三千人。
赵明远从那段刻字下爬过去,火光掠过“从葬”二字时,他的手在石板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向前。
他们爬了许久,甬道里没有时间感,没有天光,没有漏刻,只有膝盖和手掌在石板上磨出的声响,赵明远右手的契印发着微弱的热度,那是墨鳞在地面上的感应透下来的,契印被地宫外围的压制力削弱了大半,只能传来极模糊的情绪,不是恐惧,是焦躁,墨鳞在井口等得焦躁了。
“快到了。”赵明远说。
不是看到了出口,是他感觉到了,甬道里的空气开始流动,带着一股更重的矿物味,从前方吹来,有风就有出口。
第一道水门出现在甬道尽头。
那是一整块青石凿成的闸门,高约一丈,宽约五尺,门楣上刻着秦代镇水兽的纹样,闸门紧闭,门缝里渗出细细的水流,秦大的图上标注:此门以水压自闭,需同时转动门两侧的铜环才能开启,两千年没有转动过,铜环已经锈死在石槽里。
赵明远和一名感龙士分别握住两侧铜环,同时发力,铜环纹丝不动,锈层太厚,把铜环和石槽焊在一起了。
“用酒。”韩风从行囊里摸出一个皮酒囊,“不是喝的,浇上去,锈会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