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催，是送。
槐花从枝头落下来，落在石桌上，落在追云鼻尖上，落在老赵头旱烟杆的烟锅旁，烟锅里那撮两千年的骊山烟草安静地等着，老赵头没有点。
“等广播完再点。”他自言自语。
追云把鼻尖上的槐花拱进门槛内侧，搁在老赵头的竹杖旁。
韩风抵达泉州港那天，海蛙正蹲在修蹄棚里给老铁修蹄甲。
修蹄棚是海龙帮在码头边上搭的几间木棚，面朝大海，背靠货栈，棚柱上钉着一排铁钩，挂着各式各样的锉刀，平口的、斜口的、弧口的，还有几把海蛙自己打的，刀柄上刻着极细的刻度线，棚顶铺着棕榈叶，海风吹起来沙沙响，像有人在棚顶上翻书。
老铁是一头老负岳龙，它的蹄甲厚得几乎锉不动，每次修蹄甲都要先用热水泡软，再用粗锉一层一层往下锉，海蛙从半夜开始泡蹄甲，泡到天光亮透才开始下锉。
老铁趴在地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半眯着眼，尾巴偶尔扫一下地面，把地上的铁屑扫成一堆。
韩风站在修蹄棚门口，没有出声，他在看海蛙手上的锉刀，那不是龙图阁发的制式锉刀，刀背比标准锉刀厚半分，刀柄上密密麻麻刻着刻度线，每格间距粗细不等，显是多年使用后自己校准的，海蛙下锉的手法也和教材上不一样：教材上的手法是三指握柄、腕部发力，海蛙却是五指满握、前臂发力，每一锉都是整条手臂推出去，锉到蹄甲边缘时刀尖微挑，恰好把最后一丝角质掀掉，不伤蹄心。
老铁的蹄甲上有一道旧裂，从蹄冠延伸到蹄底，裂口处打了三枚蹄钉，教材上写的是两枚，第一枚距蹄冠五分，第二枚距蹄冠一寸二分。
海蛙打了三枚，第三枚钉在距蹄冠一寸七分的位置，那个位置教材上没有标注。
“第三枚钉是你自己加的，还是邱老海教的？”韩风问。
海蛙抬头看了他一眼，门口这人风尘仆仆，肩上挎着个旧布包，布包鼓鼓囊囊塞满了卷宗，眼镜歪在鼻梁上，眼眶发青，像是很久没睡，他不问好，不寒暄，上来就问蹄钉，海蛙觉得这人能处。
“邱老海教的。”海蛙把锉刀翻过来，刀背上刻着一排极细的刻度线，“他说教材上的两枚钉是针对平原龙的蹄甲弧度，泉州港的负岳龙常年走沙滩，蹄甲弧度比平原龙深三分，第三枚钉不加，旧裂不出三月就会复发，他自己试了五年才试出来，然后把刻度线刻在这把锉刀上送我了。”
韩风把布包搁在木桩上，蹲下来看老铁的蹄甲，他伸出手指沿着旧裂的纹路摸了一遍，摸到第三枚蹄钉的位置时，指尖停了一瞬，那个位置的蹄甲弧度确实比其他部位陡了半度，肉眼看不出来，但指尖能感觉到，邱老海在泉州港赶了十七年负岳龙，没有量角器，没有弧度计，用一把锉刀和五年的时间，找到了第三枚蹄钉的落钉点。
“第三枚钉距蹄冠一寸七分。”韩风从布包里取出随身笔记，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泉州港负岳龙蹄甲修补法：三枚蹄钉，第三枚距蹄冠一寸七分。
贡献者：邱老海、海蛙。”
写完后，他顿了顿，又在“一寸七分”后面加了个括号：“（沙滩负重坡度实测值待校准。此项纳入教材修订版附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