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四海拄着杖到修蹄棚时，韩风正把校准数据整理归档，孙四海身边跟着小石头，小石头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木拐，走得比他爹快，他怀里抱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他最近代写的家书，码头挑夫托他写给老家的，攒了十几封，每封末尾都画一道竖线。
“那不是线。”小石头对冷杉说，“那是共生契约上人名与龙名之间的刻痕，纪伯伯教我的，他在茶楼角落里替人代写家书多年，每封信写完都在末尾画一道竖线，不是装饰，是记号，共生契约上人和龙的名字之间有一道刻痕，他把那道刻痕画在家书上，意思是：人回了家，龙也回了家。”
冷杉低下头看小石头怀里的家书，最上面那封的末尾，歪歪扭扭一行字后面，画着一道极直的竖线，那道竖线的笔法和纪半瞎画蹄甲图谱的笔法如出一辙，手抖，但线不抖。
纪半瞎坐在修蹄棚外面的石墩上，他的左眼白翳已经几乎看不见东西，右眼眯成一条缝，手里拿着炭条，在废纸上画蹄甲图谱，他画的是龙图阁感龙术教材上的蹄甲结构图，原本是赵明远画的底稿，纪半瞎把它重绘了一遍，加上了泉州港负岳龙的蹄甲特征。
他画得很慢，每一道裂纹都画得极准，老铁的旧裂纹路在他炭条下再现得分毫不差，连第三枚蹄钉落钉点周围那圈微弧形的角质增生都被他画出来了。
“纪伯伯，您这炭条画得比教材上的标准图还准。”冷杉蹲下来，把纪半瞎画的图谱与教材原图逐张比对，“教材上泉州港负岳龙的蹄甲剖面图是赵明远按平原龙弧度画的，没有标注沙滩坡度导致的弧度偏移，您画的这个版本…第三枚蹄钉落钉点的弧度比标准弧度陡了半度，和海蛙实测的数据完全吻合。”
“不是画得准。”纪半瞎没抬头，炭条在纸上继续走，“是摸得准，我眼睛不行了，手还行，老铁的蹄甲我摸了多年，每道裂纹的位置都记在手上，赵大人的底图画得好，但他没在泉州港修过蹄甲，教材上没有的东西，我替他补上。”
冷杉把纪半瞎画的图谱一张一张排开，用随身带的游标卡尺逐张测量，量到第三张时他的手停住了，图谱上第三枚蹄钉落钉点距蹄冠的距离，与海蛙锉刀上的刻度线间距，误差不超过三分之一分。
一个半瞎的老人用炭条画的图谱，和一个修了多年蹄甲的年轻人用锉刀刻的刻度线，量出来是同一个数字。
“这个版本我带回龙图阁。”冷杉把图谱收进随身带的硬纸夹，“教材修订时蹄甲篇的附图全部换成您的版本，原作者仍署赵明远，底图是他的，补充测绘署您和海蛙，第三枚蹄钉落钉点的弧度校准数据署邱老海，每一项都写清楚来源。”
纪半瞎手上的炭条停了一瞬。“我一个代写家书的，名字写进教材干什么？”
“教材不是给名字漂亮的人用的。”冷杉合上硬纸夹，“是给所有要给龙修蹄甲的人用的，谁的数据准，署谁的名，这是龙图阁的规矩。”
小石头在旁边听着，把冷杉的话记在心里，后来他替码头挑夫写家书，偶尔会在信的末尾多写一行：“纪伯伯的名字写进龙图阁教材了。以后修蹄甲的人都知道第三枚钉该钉在哪里？纪伯伯说教材不是给名字漂亮的人用的。”那行字的意思，和他在信末画的那道竖线一样。
泉州港信标基准校准在当日傍晚完成。
韩风以沧溟号龙骨骨腔第三共振点的频率为基准，将泉州港周边所有信标中继站的频率全部校准至偏差不超过零点零一个点，校准完成时，龙角礁上的老旧校准仪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嗡鸣，那是所有中继站频率同步的共振音，嗡鸣声极短，只持续了数息，然后归于沉寂。
但就在那数息之间，泉州港海面泛起一圈极细微的涟漪，从龙角礁向外扩散，一直扩散到视线尽头。
冷杉在分布图上把最后一个节点的校准标记画上，他拿起游标卡尺，走到海蛙面前。
“你的锉刀，借我量一下刻度间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