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数日才到辽阳府,辽阳府驿丞看到蔡攸的右手时皱了皱眉,三根手指已经完全碳化,创口边缘开始化脓,驿站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腐肉味。
驿丞从药箱里翻出半瓶烧酒和一卷脏纱布扔给他,说“自己包”。
蔡攸用左手和牙齿把纱布缠在右手上,缠得乱七八糟,烧酒浇上去时他疼得整个人弓起来,额头抵在驿站的泥地上,嘴里咬着纱布的一角,没有喊出声。
萨满蹲在驿站门口喝马奶酒,隔着门槛看了他一眼。“你的符印术,”他用生硬的汉话说,“在会宁府害了三条龙,龙脉反噬,不会因为你手废了就饶你,这截手指不是惩罚,是利息。”蔡攸把纱布最后一圈咬紧,用左手把结打上,他没有抬头。
又走了数日到燕京,燕京的冬天比会宁府稍暖,但风更大,从居庸关灌进来的北风裹着黄土粉,打在脸上像被细砂纸磨过,蔡攸的右手感染加重了,手指发黑的部分从指尖蔓延到掌背,手背肿得透明,能透过皮肤看到底下暗紫色的血管网,他发起低烧,嘴唇干裂起皮,每走一步都喘得厉害。
萨满在燕京城门口把他交给了宋方接应人员,来的是一个龙图阁派驻燕京的感龙士,三十来岁,穿着宋式官袍,腰间挂着一枚龙图阁玉牌。
感龙士看了一眼蔡攸的右手,又看了一眼萨满,语气平淡得像在交接一件文书:“蔡攸,原淮南转运使,私铸符印装置,潜逃金国,今金方遣返,我奉命押解回临安。”
蔡攸抬起头,他认得这个人,此人数年前在淮南龙图阁分司供职,他私铸符印装置时,第一个查到工坊线索的就是此人,他当时用他父亲蔡京的余威把这件事压了下去,现在他父亲已经倒了很久,这个人还在龙图阁。
“龙图阁的。”他说,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铁。
“龙图阁的。”感龙士重复了一遍,把押解文书在蔡攸面前展开,文书上有龙图阁朱红火印,印旁边是赵明远的签名,蔡攸盯着那个签名看了许久。
他想起多年前在汴京龙胆茶肆门口和赵明远擦肩而过,那时赵明远怀里抱着一头刚出壳的龙崽,浑身玄黑,翼尖有一片鳞片在夕阳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他当时觉得这个人蠢极了,为了一头龙崽差点死了,值得吗?现在他蹲在燕京城门口的冻泥地上,右手三根手指碳化发黑,符印术全部失效,金国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回给宋朝,赵明远在文书上签了名,签名不是给他看的,是给龙图阁归档用的。
从燕京到临安的驿道他走了无数次,当年他父亲蔡京权势熏天时,他坐着双马驿站车从这条道南下北上,每到一站都有驿丞跪迎,每顿饭都有当地知州宴请。
现在他脖子上套着生铁枷锁,跟在龙图阁感龙士的马后面一步一步走,驿道旁的杨树叶子落光了,枯枝在风里嘎吱嘎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