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解途中的第七日,蔡攸在驿站里忽然开口了,感龙士正坐在驿站长凳上整理押解日志,蔡攸蜷在角落里,用极低极沙哑的声音问了一个问题:“免疫广播是谁做的?”
“韩风。”感龙士头也没抬,“龙图阁典籍官,赵明远签的名。”
蔡攸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广播范围多大?”
“全球。”
“全球。”蔡攸重复了一遍,嘴唇在“全”字上停了一息,他在淮南测试符印术时,最大控制范围不到三里,韩风在临安秘库里推导出的免疫程序,一炷香的工夫覆盖了全球所有初祖信标节点。
他忽然把脸埋进裹着脏纱布的右手掌心里,发出极低沉的、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笑声,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他用了近半辈子研究反向公式碎片,用尽父亲留下的所有人脉和资源,从淮南私铸到潜逃金国,最后所有努力被韩风的一行公式全部归零。
“我父亲。”蔡攸说,声音闷在掌心里含糊不清,“蔡京,太师,封魏国公,他用了一辈子走捷径,走成了,我连他一半都没有…我连一回都没走完,就被自己造的锁反锁了。”
感龙士把押解日志合上,看着蔡攸,蔡攸蜷在角落里,右手裹着脏纱布,三根碳化的手指从纱布缝隙里露出来,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悔恨,是疲惫,被追赶了大半辈子之后终于被抓住时的那种疲惫。
“你父亲至少走成功过一回。”感龙士说,“但他走的那条路,最后也是死路,只不过他没活到死路尽头,你替他走到了,不是你不比他聪明,是你比他多活了太久。”
蔡攸没有再说话,感龙士在押解日志上写道:“押解第七日,蔡攸右手感染加重,低烧未退 言语渐少,问及免疫广播始末,神情非悔非恨,甚疲,此人已至绝途。”
抵达临安是在十月末的一个傍晚,南薰门外,赵明远和韩风站在城门口等着,冷杉也在,他抱着一摞卷宗,卷宗顶上搁着一个小木匣,木匣里是按蔡攸案卷编制的归档目录,他准备押解文书一到就完成卷七第二幕的初步归档,感龙士把押解文书交给赵明远,赵明远签了接收确认,然后把目光转向蔡攸。
蔡攸脖子上的枷锁已经磨破了他锁骨上的皮肤,生锈的铁边嵌进肉里,周围一圈皮肤发红发炎,他的右手感染更重了,碳化从手指蔓延到手腕,整个右手像一截烧焦的木头接在手腕上。
他抬头看着赵明远,两人多年没见,赵明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墨鳞的契印玉牌,右手小指上的契印在暮色中泛着极淡的银光。
蔡攸记得上次见面时,赵明远还是个刚从临安街头讨生活的少年,怀里抱着一头只会嗷嗷叫的黑龙崽,现在他站在城门口,身后是墨鳞,那头黑龙已经长成了翼展遮天的巨兽,全身玄黑鳞甲在暮色中泛着极深沉极稳重的暗光,翼尖那片鳞片的金色已经蔓延过了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