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攸被押至明州康复站那天,是宣和七年十月廿二,押解他的两名龙图阁感龙士在辰时三刻抵达明州港码头。
海风从东海方向灌进来,裹着咸腥味和极细的盐粒,把蔡攸碳化手指上翘起的死皮吹得沙沙响,他的右手在途中又脱了一层死皮,不是溃烂,是钙化组织从手腕处自然剥落,像蝉蜕壳,露出底下一层更硬更厚的灰白色新痂。
新痂表面极平整,边缘与健康皮肤的界限比出发时清晰了许多,冷杉配的愈创膏里掺的白璃鳞粉在持续修复被龙脉频率灼伤的经络。
铁无忌站在丙字号棚门口等着,他还是那身旧灰布衣,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右臂上密密麻麻的钙化旧疤,左手提着那把赵明远留下的旧锉刀,刀背上的刻度线被他用凿刀加深了无数遍。
他身边站着一头老地龙,灰褐色鳞甲,左后蹄蹄甲上那道被符印术灼裂的深纹已经合拢了大半,蔡攸出发去临安受审前修的第一刀,铁无忌接手修了后续。
蹄甲裂缝边缘新长出来的角质层呈极淡的青灰色,和原来的老角质层之间有一道弯弯曲曲的分界线,像旱季与雨季在河床上留下的交界痕。
铁无忌把旧锉刀塞进蔡攸左手里,刀柄上的凹痕和他的指形还是不太合,但比上次握得更稳了半分。“丙字号棚最里间,铺位没动。”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住,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册子。
那是李清音从临安寄来的,川西地龙的鳞纹拓片,附了赵明远现场勘察记录的抄本,最后一页是李清音手绘的地龙卧姿图,他把册子放在蔡攸铺位上。
“川西测试者的案子结了,那条地龙的鳞纹拓片寄过来了,让你看看,你修的第一头地龙蹄甲上的灼痕,和川西那条地龙鳞甲上的灼痕,是同一种伤。”铁无忌把锉刀在砂布上蹭了三下,“李大人说,把拓片放在赵明霄碑座上,算是替测试者还一点债,虽然测试者已经不在了。”
蔡攸把册子打开,川西地龙的鳞纹拓片是用极细的炭条拓在油纸上的,每一道鳞纹都极密极清晰,灼痕从左侧肋部横穿到右侧腹下,纹路走向和他修的那头老地龙蹄甲上的灼裂一模一样,他把拓片贴在胸口衣襟内侧,贴肉放着,油纸冰凉,贴上去的瞬间胸口肌肉猛地缩了一下。
当天下午,蔡攸在赵明霄碑前跪了许久,他把川西地龙的鳞纹拓片小心地放在碑座第三面左下角那片空白上,用一块从康复场浮石堆里捡来的鹅卵石压住纸角,海风吹过来,油纸边角被掀起又落下,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铁无忌站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把旧锉刀,他在碑座第三面最后一片空白上刻了一道新线,第三百零一道,不是替蔡攸刻的,是替川西那条地龙刻的,刻完后,他把锉刀在衣襟上擦了擦,对蔡攸说:“川西那条地龙的债,从今天起也算你一份,你的债不止三条地龙了,现在多了一条,继续修!”
蔡攸没有站起来,他跪在碑前,把碳化的右手搁在碑座上,碑座青石冰凉,断指茬口的钙化疤痕与石面的粗糙纹理之间只隔了极薄的一层空气。
他低头看着碑文:“先考赵公明霄之墓”。这行字他多年前在临安官场上听过无数次,赵明霄,心学三子之一,因共生契约被韩山岳以格龙术镇压,死在镇龙窟里,他父亲蔡京当年是力主镇压心学的朝臣之一。
他没有参与那件事,他那时候还太年轻,只知道父亲在朝堂上参了心学一本,回家后多喝了几杯酒,现在他跪在赵明霄的碑前,碑座三面刻满了被血誓和符印术灼伤的龙的痊愈记录,而他自己正是符印术的制造者。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在太师府密室里把龙脉图抄本摊开给他看时的场景,父亲说,控制就是一切,他信了,他用父亲给的铜板、刻刀、人脉、方士,在淮南私铸符印装置,在金国萨满体系里复制反向公式碎片,用控制频率害了三条地龙、无数条边境野生龙脉、川西一条无名地龙,以及十七头倭国潮龙。
他以为控制就是力量,到头来控制频率倒灌回来,烧穿了他的右手经络,控制就是一切,这句话没有错,错的是他没问清楚:控制一切的人,最后被什么控制?
他把右手从碑座上移开,用左臂撑着地站起来,回到丙字号棚。棚里那头老地龙正在浅水里泡蹄甲,铁无忌说海水泡蹄甲能软化钙化角质层,比淡水快一倍,把锉刀在砂布上蹭了三下,蹲下来继续修,锉下来的角质碎屑极细极碎,落在浮石上被海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