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无忌站在棚口,看着蔡攸左手握锉刀的动作,刀还是偏了半分,但比上个月稳了,他没有出声纠正,偏半分不是手的问题,是心里的惯性,左手握刀的人总是下意识往右边偏,因为心里还在用已经废掉的右手量角度,等左手忘了右手还在的时候,刀就正了。
他转身走到赵明霄碑前蹲下来,碑座三面刻痕密密麻麻,第三百零一道是他刚刻的,茬口还新鲜,他从腰间拔出凿刀,就是那把在镇龙窟里用来撬开牢门铁锁的旧凿刀,刀柄上还残留着当年铁锈的痕迹。
他在第三百零一道旁边又刻了第三百零二道,这道是替倭国潮龙刻的,李清音在平安京治愈十七头潮龙后把治疗记录抄了一份寄到明州,他在记录末页看到老潮龙呼出最后一口浊气时发出极悠长的龙鸣,当时就决定要为它刻一道线。
今天川西地龙的拓片到了,潮龙的债也该刻上去了。
刻完他站起来,把凿刀在衣襟上擦干净,他的目光扫过碑座三面刻痕,第一面是最早刻的,刻痕已经风化出极薄的石锈,每一道的边缘都磨圆了,摸上去不再扎手。
第二面刻痕稍新,茬口还保留着凿刀劈入青石时的锋利棱角。
第三面只刻了一小半,最新的一道是刚刻的第三百零二道。
他对碑说:“明州康复站从今天起纳入万国龙脉司明州分司,我是分司护龙使,蔡攸终身服役,日替被血誓及符印术所伤之龙修蹄甲,无期限,无减刑。”
他把万国龙脉司的任命书从围裙口袋里取出来在碑前展开,任命书在口袋里被汗浸得微潮,纸质软了半度,但字迹清晰,他把任命书从头到尾念了一遍,念到“罚其身非刑罚,乃自罚”时声音顿了一息。
这句话是苏云昭亲笔写的,他认得苏云昭的笔迹,苏云昭在镇龙窟里替赵明远挡住他时,就是用这同一种极克制极工整的笔迹在格龙杵封条上签了名。
他把任命书折好放回口袋,随即在碑前坐下来,夕阳从海面上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影子的头正好落在碑座第三面那片空白上。
低头看着那片空白,第三面还剩巴掌大一块没有刻痕,那是留给未来的,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刻多少道,但他知道锉刀还在,蹄钳还在,砂布还在。
只知道只要还有一头龙需要修蹄甲,他就得继续刻。
龙胆茶肆后院里,赵明远收到明州分司的首月汇报时已是数日之后,汇报是铁无忌亲笔写的,字极硬极用力,每个字的收笔都像被刀切断了一样齐,汇报末尾附了蔡攸当月的修蹄甲记录,修了四头龙,蹄甲修复七处,用废砂布若干张。
记录下方有铁无忌的签名,签名旁边盖了明州分司的关防,朱红火印,印面刻的是初祖信标公式三个核心符文的简写。
赵明远把汇报递给韩风归档,韩风翻开蔡攸的修蹄甲记录,在页脚批了一行字:“蔡攸首月修蹄甲七处。此人以刻铜板害龙始,以执锉刀修蹄甲终。铜板与锉刀同为铁铸,用法相反。此即免疫。”
他把汇报合上交给冷杉,冷杉在归档标签上写了编号,随即从抽屉里取出蔡攸案卷的物证箱,箱子里锁着那八枚废铜符,在黑暗里安静地泛着死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