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杉从档案柜里抱出三摞卷宗，放在议事桌上，第一摞是镇龙窟案的全部审讯记录和受害者清单，韩山岳在镇龙窟倒戈后亲手逐条核对过，每一头龙的笼号、被捕日期、死亡日期、死因全部列清。
第二摞是符印术受害龙的各地报告，极北冰湖龙尸、川西洞穴地龙、倭国潮龙异症记录、淮南三条地龙的尸检报告、蔡攸案物证箱里的铜符灼痕比对图。
第三摞最薄但也最重，各地陆续报上来的无名龙骨清册，有沉龙泽沼泽里捡到的龙骨碎片，有泉州港疏浚航道时挖出的龙肋骨，有海西珊瑚礁底下嵌了不知多少年的幼龙椎骨。
“第三卷最薄，”冷杉把第三摞卷宗推到赵明远面前，“因为大多数无名龙骸连死因都无法确认，沉龙泽那些龙骨碎片，水生把它们按大小排列好，每一片都编了号，但不知道名字，不知道鳞纹，不知道是怎么死的，它们不是被符印术害死的，符印术是秦代才有的，它们在更早更早的时候，在反向公式还没有被人推导出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死在格龙术之下，死在血誓体系之下，死在更古老的、我们叫不出名字的控制术之下。”
赵明远翻开水生编的那本沉龙泽龙骨碎片清册，每一页都贴着一小片龙骨的照片，冷杉用龙图阁新制的银版成像术拍的，龙骨碎片的纹理极清晰，照片旁边是水生用极工整的字迹写的编号、尺寸、发现地点，以及他自己推测的可能死因。
最后一页的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是一头幼龙的肋骨残段，骨面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水生在这片碎骨的备注栏里写了一句话：“此骨裂纹与极北冰湖龙尸骨骼灼痕相似。或为更早之控制术所致。吾不知其名。”
李清音站起来，走到议事桌前，她把第三摞卷宗最上面那份翻开，那是白璃在极北冰湖上为那条冻死的冰原巨龙收尸时拓下的额鳞拓片，鳞纹极密极清晰，每一道纹路都像一圈一圈的年轮，在最中心收束成极小的漩涡。
拓片旁边是墨鳞翼尖那片暖金鳞片上蜕下的一小片旧鳞，冷杉用极细的银丝把它固定在拓片右下角，拓片目前归在第三卷，无名龙骸清册，因为没有人知道那条冰原巨龙的名字。
它被符印石板钉死在冰湖上数百年，铁链穿透翼膜、肋间、尾椎、颈骨，死后冻成冰雕，直到白璃在它额头抵了很久才碎裂，没有名字，符印术的受害者清单上没有它的条目，萨满教的部落传说里也没有它的记载。
“它不能放在第三卷。”李清音把拓片从无名龙骸清册里抽出来，放在第一卷和第二卷之间的空位上，“它有名字，白璃记得它的鳞纹。每一条龙的鳞纹都是独一无二的，那是它的名字，我们不知道它的名字用汉话怎么写，用契丹话怎么说？但白璃知道它的名字用龙鸣怎么叫？！”
她把手背上的契印贴在拓片上，白璃从她脚旁站起来，把额头抵在议事桌上，喉间发出一声极低极柔极悠长的震鸣，那声震鸣不在免疫程序的共振频率上，也不在共生契约的标准频率上。
那是白璃在极北冰原上为那条龙守灵时找到的、独一无二的频率，那条龙在活着的时候用它和同类交谈，用它和地脉共振，用它呼唤配偶、召唤幼崽、告别将死的同伴。
它死后，这个频率在白璃的龙脉节点里存了许久，白璃在每个黄昏面朝北方蹲着的时候，就是在一遍一遍地默念这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