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寺住持还在吗?”赵明远问。
“还在。”冷杉已经从档案柜里翻出了青龙寺的旧档,“住持法号慧隐,绍兴初年韩山岳曾去青龙寺闭关七日,出来之后,去镇龙窟打开了所有牢门,他在青龙寺地底旧龙脉上跪了一整夜,那是他第一次对龙脉下跪。”冷杉把旧档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贴着一张极小的纸条,纸条上是韩山岳亲笔写的一行字:“青龙寺地底旧龙脉,脉动已极微弱,吾跪于其上,龙脉无声,唯觉石面微温,或为错觉,或为回应,吾宁信其为回应。”
赵明远把韩山岳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想起韩山岳在镇龙窟倒戈时的样子,摘掉铜边眼镜,把自己的名字从格龙术图谱上划掉,用同一支笔在修正图谱上写下“此穴禁刺”。
那些都是后来他才知道的事,他是在龙骨祠堂断碑前,才真正理解韩山岳的,不是原谅,是理解,理解一个人怎么用大半辈子赎罪,赎的不是别人给他的罪名,是他自己给自己的。
“青龙寺就是法会的地方。”赵明远站起来,“名录从今天开始整理,请韩山岳回来,他不一定愿意来,但名录里有他记得的所有编号,有些名字只有他背得出来。”
苏云昭点了点头,他把格龙杵断件放回木匣,合上匣盖。“我去请。”
当夜,龙胆茶肆后院里极安静,追云蹲在槐树底下,鼻尖上顶着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墨鳞卧在它旁边,翼尖那片暖金鳞片已经完全变金了,鳞根处最后一小片墨色在某个无人注意的清晨彻底消融,金色从鳞缘到鳞根全部覆盖。
白璃蹲在屋顶上,面朝北方,李清音坐在槐树下,面前摊着《受害龙名录》卷首的空白页,她已经在第一页写下了第一个条目,现在正在逐条整理极北冰原和倭国潮龙的记录。
赵明远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白璃拓的冰原龙额鳞拓片,拓片上的鳞纹在油灯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珠光,和白璃鳞甲上的光泽一模一样。
“法会不只是为了那些死去的龙。”李清音把笔搁下,“也是为了活着的人,韩山岳背得出所有死在格龙术之下的龙的编号,但他从来没有机会当着任何人的面把它们一个一个念出来。
铁无忌刻了三百零二道刻痕,但他每次刻完之后也只是站起来继续修蹄甲。
蔡攸欠了一辈子债,他现在在明州修蹄甲,欠债的手还没有握稳锉刀。
这些人…都需要在同一个地方,把欠的债、赎的罪、还的情,好好地、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来。”
赵明远点了点头。“法会之后,名录归档,铁函上锁,编年史启动,日子得继续过,该修蹄甲的修蹄甲,该熬骨头汤的熬骨头汤,不是忘了,是记住了就可以继续往前走。”他把目光投向槐树下的墨鳞,墨鳞翼尖那片全满的暖金鳞片在暮色中泛着极稳极柔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