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寺在临安城外东南方向约二十里的一座矮山上，山没有名字，附近乡民叫它“寺山”，因为山上只有这么一座寺，没有别的人家，没有别的路。
寺是前朝武宗会昌灭佛之前建的，侥幸没有被拆，之后的历代住持也不扩建，只是每隔几十年把漏雨的瓦换了、把虫蛀的梁补了，传到慧隐手上已是第七代。
慧隐六十来岁，瘦得像一根风干的松枝，僧衣上打了好几块补丁，每块补丁的针脚都极细密，是山下农户的妇人帮他缝的，他不收香火钱，人家就用针线还。
苏云昭是在十月初九傍晚到的青龙寺，他独自一人骑马上山，山道两旁全是落了叶的槐树，枯枝在暮色里嘎吱嘎吱响，山门没有门，只是一道石头垒的拱券，拱券顶上长了一丛已经枯黄的瓦松。
拱券下面摆着一个破木箱，木箱没有盖，箱底铺着一层干松针，松针上散落着几枚铜钱、小半袋小米、一张用石子压住的经文抄本，这就是青龙寺的“无额布施”，过路人随便往里面放什么，不放也可以，放多少都可以。
苏云昭在木箱前停了一步，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龙图阁玉牌放在松针上，玉牌是空白玉胚，还没有刻字，他放完就走了，没有留名。
慧隐在寺后菜地里拔萝卜，他看见苏云昭从拱券那边走过来，没有起身，只是把拔出来的萝卜在鞋帮上磕了磕泥，放在竹篮里。“天快黑了。”他说，“天黑之前下山的路不好走。”
“我来请您办一场法会。”苏云昭站在菜地边上。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一枚龙图阁掌阁使的铜印，慧隐看了一眼那枚铜印，把最后一根萝卜拔出来磕干净泥，才站起来。
“什么法会？”
“水陆法会，超度龙类的亡灵。”
慧隐把竹篮挎在臂弯里，往寺里走。“青龙寺地底下那道旧龙脉，”他边走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萝卜个头不大，“已经沉寂了许多年。
能仁寺的老住持说他年轻的时候，每年春分都能听到地底下有龙吟，传到我这辈，龙吟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了，不是龙脉死了，是没人叫它。”他推开寺门，门轴没有上油，发出一声极干涩极悠长的吱呀声。
苏云昭跟在他身后进了寺，大雄宝殿里只点着一盏酥油灯，灯芯极短，火光极微，映在佛像脸上忽明忽暗，殿内没有香火味，青龙寺不卖香，香客自带香来上，没有自带的就用松针代替。
慧隐把竹篮放在殿角，从佛龛下面摸出一本极厚的麻纸册子，册子封面写的是“无额布施录”，字迹极朴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