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历代住持记的布施录。”慧隐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行字给苏云昭看，字迹是老住持的，墨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绍兴初年，有韩姓官员来寺闭关七日，第七日夜，独往地底旧龙脉处，跪至天明，出关后不言不语，径去，后闻其往镇龙窟，开所有牢门。”
苏云昭看着那行字，韩山岳在青龙寺地底跪了一整夜之后，去镇龙窟打开了所有牢门，那夜他跪在旧龙脉上时心里想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但他在镇龙窟里摘掉铜边眼镜、划掉自己名字、写下“此穴禁刺”的时候，一定还记得青龙寺地底石面那股微温。
“这场法会，”苏云昭把目光从布施录上移开，“不只是超度死去的龙，也是给活着的人一个机会，韩山岳会来，他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死在格龙术之下的龙的名字一个一个背出来。”
慧隐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布施录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从佛龛上拿起一支秃笔递给苏云昭。“写上法会的名字。”
苏云昭接过笔，他不擅书法，平时写奏折都是一笔一画的馆阁体，但此刻他握着笔的手没有犹豫，他在空白页上写了四个字：“共生法会”，笔划不太工整，但每个字都极用力。
慧隐低头看了看这四个字，没有评价笔法好坏，只是点了点头。“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名录整理需要时间，预计十一月初。”
“十一月初。”慧隐把竹篮里的萝卜一个一个码在佛龛下面，“那时候萝卜腌好了，来的人多，寺里没有多余的米，腌萝卜管够。”
苏云昭次日清晨下山，他在拱券下的破木箱前又停了一步，他昨天放的那枚空白玉胚还在松针上，没有人拿走，他弯腰把玉胚捡起来，从袖袋里摸出刻刀，在玉胚正面刻了“共生”二字，背面刻了一道竖线，随即他把玉胚重新放回木箱里，这次不是无额布施，是信物，青龙寺的无额布施录上，昨天入夜时多了一行字，今天清晨，又多了一枚刻了字的玉。
慧隐站在拱券后面看着他下山，等他走远了，慧隐走到木箱前，把玉胚捡起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然后把玉胚放进布施录旁边的抽屉里，抽屉里已经攒了好些东西，有半块缺了角的铜镜，有一串断了线的佛珠，有一枚前朝武库司的旧铜印，那枚铜印是曾钧致仕前留下的，印面刻的是“勿悔”。
十月中旬，万国龙脉司各分司陆续收到了法会通知，通知是冷杉起草的，全文极简：“十一月初三，青龙寺举办共生法会，超度所有死于符印术与血誓体系之害的龙类，各分司执事若得便，可来。”他用信标中继把通知发到泉州港、明州、北境、海西、倭国。
发完后，他在通知底稿背面加了一行字：“此通知不含‘务必’‘须’‘应’等强制措辞，来与不来，各分司自定。”
泉州港分司的回执最先到，柳三娘的信只有两行：“来，我把沧溟号龙骨骨腔共振频率的原始坐标拓片带过来，我爹的名字应该被念一遍。”
海蛙在柳三娘的信纸背面画了一把锉刀，锉刀旁边画了一个圆圈，表示大食穆卡拉港的培训已经结束，他刚回泉州港，可以随柳三娘一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