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会前两日,龙胆茶肆后院里忽然安静得不像话。
追云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去拱母鸡了,它每天早上用鼻尖拱赵明远后领催他起床的习惯也停了,赵明远连着数日在秘库熬夜整理名录,回来时天都快亮了,追云趴在槐树底下,听见他的脚步声,耳朵转了转,但没有起来。
这不是追云。
追云是一头每天早上雷打不动要用鼻尖拱人后领的龙,是一头看见秦五娘端出骨头汤就围着灶房转圈圈的龙,是一头把墨鳞尾巴尖那簇鬃毛咬得乱七八糟还觉得自己很无辜的龙。
现在它安安静静地趴在槐树根下,面前整整齐齐排着三样东西:一片墨鳞的旧鳞、一片白璃的换鳞、半块秦五娘给的灶糖。
这三样东西本来是藏在槐树根下那个小坑里的,追云有一个自己的小坑,在槐树北侧最粗的那条根下面,坑口被树根遮着,不趴下去看不见。
它把自认为最宝贝的东西全藏在里面,墨鳞换下来的旧鳞、白璃换下来的碎鳞片、秦五娘给的灶糖舍不得吃留下的半块、老赵头削竹杖时掉下来的竹屑、冷杉量蹄甲用旧了不要的游标卡尺、韩风写废了的纸团。
每隔几天它就把这些宝贝全刨出来,在月光下排成一排,用鼻尖逐件清点一遍,然后再埋回去,秦五娘有次半夜起来添灶火,从窗口看见追云蹲在槐树下对着月光排它的宝贝,以为它发梦游,但现在追云不是清点,它把三样东西从坑里刨出来放在面前,不吃,不动,不埋回去,就那么守着。
墨鳞把尾巴搭在它背上,它没有像往常一样咬那簇鬃毛,白璃从屋顶飞下来把额头贴在它颈侧,它也没有回应,只是把鼻尖搁在右前蹄上,呼吸极轻极浅,像怕把什么东西吹跑了?
赵明远在追云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它右前蹄上,蹄甲温润光滑,旧伤早就长平了,角质层完整得连最细微的裂纹都看不出来,但追云还是把蹄甲从他手底下抽出来,用鼻尖反复拱同一个位置,蹄冠外侧那道旧伤最初开裂的地方。
多年前它还很小的时候,被镇龙司铁卫追捕,蹄甲撞在石板地上裂了一道深纹,从蹄冠一直裂到蹄底,赵明远在龙马驿后院里替它修了大半年,修了裂、裂了修,修到最后终于长平了。
它那时候还是一头小马驹大小的幼龙,连飞都不会飞,每天早上用鼻尖拱赵明远的后领催他起床,拱完了就去拱墨鳞的尾巴。现在它已经是一头老龙了,能跟着墨鳞飞遍全球信标网络,蹄甲上的旧伤早就不碍事了。
但那个最早裂开的位置,它还记得。
秦五娘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追云今天又没吃晚饭,骨头汤里的筒骨,平时它一口气啃三根,连骨髓都吸得干干净净,今儿我额外舀了一碗骨髓,端到它面前,它闻了闻,没碰。”她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蹲在追云面前,把它的鼻尖托在掌心里,她的掌心被面粉渍得发白,掌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面痂,但动作极轻极柔,和多年前赵明远发高烧时她用手背贴他额头试体温时一模一样。
“你这孩子,”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半度,“有什么话不能跟五娘说?”
追云把鼻尖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继续拱蹄甲。
李清音从秘库回来时天已经黑了,她站在槐树下看了一息追云的背影,转身进了秘库,没说话,她知道自己要去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