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王明礼和她的合影。照片上的王明礼穿着工装,戴着眼镜,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孙桂芬站在他旁边,年轻时候的样子,头发很黑,眼睛很亮。
“孙大姐,王明礼是化工厂的仓库管理员。他手里有进出库记录。那些记录能证明化工厂违规排污。他失踪之前,有没有把记录带回家?或者交给别人?”
孙桂芬想了想。“他有一个笔记本。黑色的皮面。每天下班回来都写。他说是仓库的记录,要留底。他失踪之后,我把那个笔记本收起来了。二十年了,我一直留着。”
“笔记本还在吗?”
“在。我放在柜子最里面了。”
孙桂芬站起来,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黑色皮面笔记本出来了。笔记本很旧了,封面的皮磨得发亮,边角卷曲。她递给我。“这是王明礼的。二十年了,我一直留着。”
我接过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写着一行字——“城西化工厂仓库进出库记录。王明礼,1999—2002。”后面几十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原料入库、废料出库、排污管道检修、化学品种类。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孙大姐,这个笔记本,我需要带走。它是证据。”
“带走吧。二十年了,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们来了,正好。”
我把笔记本收好。“孙大姐,王明礼的遗骸火化之后,骨灰可以交给你。”
“好。我带他回家。”
孙桂芬站在照片前面,看着照片上的王明礼。“他走的时候,跟我说,干完那个月就回来。他说厂里发了工资,给孩子买新衣服。然后就没有回来。”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张照片。王明礼戴着眼镜,笑得很开心。他不知道周德明会杀了他,装在编织袋里,埋在仓库下面。他不知道他的妻子会等他二十年。
“孙大姐,王明礼的事,省厅已经立案了。周德明和赵立平会被追加罪名。”
“好。林师傅,谢谢你。”
我从孙桂芬家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从城西方向吹过来,带着一股烧焦的气味。我骑上电动车,往省厅赶。路上接到了沈岸的电话。
“林默,王明礼的笔记本拿到了?”
“拿到了。进出库记录,二十年。每一笔都有。化工厂的排污管道、废料处理、化学品种类,全部记着。这是铁证。”
“好。把笔记本带回省厅。我让人来取。周志远的笔记本加上王明礼的笔记本,何副秘书长和周志远的案子,证据已经满了。”
“沈警官,化工厂还有没有别的失踪人员?”
“我正在查。六个了。可能还有。王明礼的笔记本里可能有线索。你翻一下,看有没有提到别人。”
“好。”
挂了电话之后,我加快了速度。省厅技术中心的灯还亮着。老韩在等我。王明礼的笔记本在我包里。二十年了,它一直在孙桂芬的柜子里。现在它要回到省厅,成为证据。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六具遗骸。陈广福、赵大柱、刘德厚、孙明礼、张广林、王明礼。六个工人。半年之内,全部被杀。全部被埋在化工厂下面。周德明和赵立平杀了六个人。加上我父亲、李建国、三十八个人。四十六个。
化工厂的案子,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