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卫国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的采购任务单上只写了寥寥几行字。
他的目光落在文静姝身上，看着她从谢科长桌前走回来，步履轻快，脸上带着那种他见一次就心烦一次的从容劲儿。
“又交上去了？”马德胜在旁边探头探脑，“卫国你写多少了？我看静姝同志那清单写得密密麻麻的，肯定又是大手笔。”
赵卫国嘴角扯了一下，没接话。
他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张采购单。
布匹、火柴、桃酥，他写了三样。
上个月他靠着父亲的关系，从市里批了点布匹、牙膏回来，本以为能在科里露个脸。
结果文静姝那边暖水瓶、茶叶、绿豆糕一上柜，他那些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文静姝从东北回来之前，他好歹还有一点念想——她出差了，出差期间没法跑采购，这半个月他能多干点活儿，多出点业绩，说不定能把差距缩小一点。
结果呢？
她人还没回来，采购单先寄回来了。
牙膏、自行车、药材，三笔大单，每一笔拿出来都够一个采购员干半年的。
他爸在市商业局干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跟他说这事的时候，声音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卫国，清平县那个文静姝，你跟她处得怎么样？”
“就那样。正常同事关系。”
“你跟她别处得太僵。这个人，以后可能用得着。”
赵卫国当时听完这话，心里只有无力感。
他爸从来没对他说过“这个人以后用得着”这种话。
以前他爸提起别人，要么是“那个谁你离他远点”，要么是“那个谁你多跟他学学”，从来没说过“用得着”这种带着“你将来可能要求到她头上”意味的话。
“爸，她不就是个采购员吗？就算提前转正了，也就是个科员。”
“卫国，你知道她爸现在在哪儿上班吗？”
“知道，市公安局副局长。”
“副处。你爸我干了一辈子，还是副科。”
赵卫国没说话。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人家的起点，是你爸我这辈子的终点。你还年轻，你还有机会，但你不能跟文静姝比，你跟她不是一个层次的。”
赵卫国想说“我不服”，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知道他爸说的是事实。
他爸在市商业局干了一辈子，从科员熬到副科长，头发都熬白了。
他爸也很努力，但是往上走的路就那么多，挤的人太多，你挤不上去就是挤不上去。
文静姝她爸四十出头就是副处，而且是从公安系统出来的，手里有人、有关系、有实权。
赵卫国想到这里，就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拿什么比？
拿头比？
就像跑步比赛，你拼了命地跑，结果发现人家是骑摩托车的——那你还跑什么？认了呗。
本来家里打算他要是能熬过这半年，做出点成绩，他爸就能想办法把他调到市里单位去。
赵卫国忽然觉得自己挺可笑的。
他费了那么大劲，托了那么多关系，来清平县供销社镀金。
结果呢？金没镀上，脸先被打肿了。
他想起了昨天在食堂听到的消息。
文静姝提前转正了，还要提股级。
股级。
虽然是最基层的领导职务，但她才上班一个月啊。
一个月，就提股级。
赵卫国深吸一口气，把钢笔帽拧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他现在已经不想跟文静姝比了。
比不过，根本比不过！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文静姝什么时候走？
最好是调到市里去，走得越远越好。
只要她在县里一天，他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因为大家只会看到第一，永远看不到第二。
哪怕他干得再好，只要文静姝在，他就永远是那个第二。
而且他听说了，市供销社想调文静姝去市里。
他爸也说了，市里对文静姝很感兴趣，不光是因为她采购能力强，还因为她给外宾当翻译的事在系统里传开了。
一个能给外国人当翻译的采购员，放在哪儿都是稀缺资源。
赵卫国现在比谁都希望文静姝赶紧走。
最好明天就走。
……………………
与此同时，高长河办公室。
高长河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听筒，电话那头是市供销社主任李克行的声音。
“老高，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问过文静姝了吗？”
“问了。”高长河靠在椅背上，“李主任，我问过了。文静姝同志的意思是——目前没有去市里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