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气氛冷得像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
周文强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子火气压了又压,然后转过头看着陈玉珍,脸上的表情从“铁青”切换成了“诚恳”,切换速度快得跟变脸似的。
“陈教授,实在对不起。”
“白同志年轻,说话不太注意分寸,您别往心里去。部里派她来,本意是配合工作,不是……”
他顿了顿,看了白玉一眼,把“来添乱的”三个字咽了回去。
“总之,我向您道个歉。刚才那些话,您就当没听过。”
“周组长,您不用道歉。您又没说什么过分的话。”
她看了一眼白玉,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这次回信的事,是组织上请您帮忙,不是交代任务。您愿意写,我们感谢;您不愿意写,我们也理解。进口设备的事,您自己考虑,方便提就提,不方便提就不提,不强求。”
周组长在心里已经把白玉骂了八百遍了。
他本来想着,三部委联合行动,到了禾省,见见陈教授,说几句好话,请人家回封信,这事儿就算办妥了。
多简单的事?
现在倒好,白玉几句话,把人家得罪得死死的。
回信是回信,进口设备是进口设备,两码事。
你上来就甩清单,还说什么“戴罪立功”,还说什么“别辜负了”。
你是来求人办事的,不是来给人下命令的。
外贸部怎么就派了这么个活宝来?
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反正他们商业部不负责进出口的事,进口设备谈不谈得成,跟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外贸部自己派人来把关系搞僵了,任务完不成,那也不是他的责任。
回去以后领导问起来,他就如实汇报——外贸部的白玉同志态度有问题,陈教授不愿意配合。
至于外贸部那边怎么交代,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白玉坐在椅子上,嘴角往下撇着,脸上的表情从“不甘心”变成了“无所谓”。
反正她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清单也给到了,陈玉珍写不写、提不提,那是她的事。
回去以后领导问起来,她就说“陈教授拒绝了”,至于为什么拒绝——她肯定不会说是因为自己的态度。
陈玉珍坐在那里,手搭在桌上的信封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戴维斯夫妇的信她看了,人家是真心实意地想交流,态度诚恳,措辞尊重,信里还特意夸了静姝。
这样的人,她愿意交。
而且她心里清楚,国家现在确实需要跟漂亮国建立沟通渠道。
她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比谁都明白学术交流对外交和贸易的推动作用。
但白玉那个态度,让她寒心。
一个外贸部的干部,对下放的教授颐指气使,好像她欠了国家什么似的。
她陈玉珍一没犯法,二没叛国,三没出卖国家利益,她凭什么被人这样对待?
“我可以回信,至于那清单上的设备……”
陈玉珍摇了摇头。
“我现在这个情况,干什么都被说,哪还敢提什么进口设备?那不是给组织添乱吗?”
周文强连连点头:“是是是,陈教授您说得对。进口的事您自己考虑,不用勉强,不用勉强。”
李志远也反应过来了,赶紧在旁边打圆场。
“对对对,陈教授,您先回信,先建立联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以后再说。”
“陈教授,您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心情。国家还是很需要您的。”
陈玉珍没接话。
文静姝站在老师身后,看着老师的背影,心里酸了一下。
她知道老师在犹豫什么。
老师这辈子,从国外回来,一心想为国家做点事。
教书、研究、写文章,哪一样不是尽心尽力?
结果呢?
大字报、批斗、下放。
半辈子心血换来的,就是这些。
换作别人,早就心凉了。
但文静姝了解她的老师。
陈玉珍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清楚孰是孰非。
她分得清什么是“国家需要”,什么是“个人恩怨”。
白玉那几句话,确实伤人。
但国家需要她回这封信,这是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