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玉珍拿起桌上的信纸,展开,铺平。
文静姝眼疾手快,从桌上拿起钢笔,拧开笔帽,双手递过去。
“老师,笔。”
陈玉珍接过笔,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英文从她笔下流出来,每一个单词都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句子都措辞考究。
她先感谢戴维斯夫妇的来信,说很高兴他们的文章能对他们有所启发。
然后她谈了自己对中国经济发展的看法,从农业基础讲到工业发展,从国内市场讲到国际贸易,观点鲜明,数据详实,逻辑严密,但是不该说的她没说。
最后她提到了学术交流的意义,说两国学者之间的沟通,不仅有助于学术进步,也能增进两国人民之间的理解和友谊。
从头到尾,她没有提一句“进口设备”。
不仅是因为白玉的态度让她赌气。
而是她觉得……双方第一次通信,就提进口设备,不合时宜。
国际交往讲究的是循序渐进,一来就谈生意,显得功利,反倒可能把人家吓跑。
先建立信任,再谈合作,这才是长久之计。
写了大概二十分钟,陈玉珍放下笔,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别字、没有语法错误、没有不当措辞,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封口。
她把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周组长,信写好了。”
周文强赶紧把信封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放进公文包的最里层。
他现在可不敢把信交给白玉。
万一她在半路上把信弄丢了、撕了、或者“不小心”掉水里了,他找谁说理去?
还是自己拿着放心。
“陈教授,信我收好了。回去以后,我们会走正规程序,审核、翻译、存档,然后通过外贸部寄出去。您放心,这封信不会被耽误。”
周文强把公文包的扣子扣好,抬起头,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不少。
“陈教授,太感谢您了。您这封信,对国家的对外交流工作,是很大的支持。”
陈玉珍点了点头。
秦延年站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
这时候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
“几位同志,快中午了。要是不嫌弃,就在这儿吃顿便饭吧。”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条件简陋,粗茶淡饭,几位别嫌弃。”
周文强立刻说:“秦校长您太客气了!不嫌弃不嫌弃,是我们打扰了!”
他心里想的是……求之不得呢。
这顿饭要是吃上了,跟陈教授的距离就近了一大步,没准没多久陈教授就恢复身份了。
以后再有需要陈教授帮忙的事,也好开口。
李志远也在旁边点头:“对对对,秦校长,我们就是来拜访的,您别太客气。”
他本来就是个随和的人,再加上秦景行这层关系,他巴不得多待一会儿。
李克行更不用说了,他今天来就是陪衬,领导们去哪儿他就去哪儿,领导们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而且他确实想多了解一下陈教授,文静姝以后是他们供销社的人了。
这个姑娘背后的老师和师公别看现在在农村,但是部里的领导都对他们很客气,留给他交好的机会可不多。
没有人征求白玉的意见。
白玉坐在那里,脸色更难看了。
她看着周文强、李志远、李克行三个人跟陈玉珍和秦延年客套来客套去,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
这群人,是不是脑子有病?
在这种地方吃饭?
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碗筷不知道人用过,菜不知道用什么水洗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色皮鞋,鞋面上的泥巴还没擦干净。
她又看了看院子里那片菜地,看了看厨房那扇掉了漆的木门。
她一分钟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多待。
周文强已经站起来,帮着秦延年搬椅子了。
李志远也站起来,跟秦景行聊起了外交部的事。
李克行更绝,直接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看秦延年种的菜,还跟方婉宁讨论起黄瓜的品种来。
没有一个人看她。
白玉的脸色更难看了。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文静姝身上。
文静姝正站在桌边,帮陈玉珍收拾信纸和钢笔,动作轻手轻脚的,脸上带着笑。
“文静姝同志。”
文静姝抬起头,看着她。
白玉的语气带着命令:“你帮我找个车,送我回去。我不在这儿吃。”
文静姝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白玉那张“我受够了”的脸,嘴角弯了一下。
“白同志,不好意思,没法送您。而且我还要在这儿陪老师吃饭,走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