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掌心在她头顶停了两秒,他才低声说道:“走吧。”
“跟着阿茂他们,往南走。”
南意站在原地,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砸在鞋面上。她没有再争辩,只是伸手抓住他的衣角,抓得很紧。
像是只要自己不松手,他就永远不会离开。
李之茂别过脸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转过身,哑着嗓子说道:“妹妹,走吧。”
他伸手去拉南意的胳膊,南意不动。
李之茂也没有催她,只是那么拉着她,一点一点把她攥着方成序衣角的手指掰开,直到最后一根手指也松开,他才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序哥,”李之茂低着头,“那我们先走。你……”
后面的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嗯。”方成序替他把话截了,“走吧,晚了就没地方待了。”
而周朝阳,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车后斗旁边。犹豫了很久,最后从车后座里只拿了自己那个包。
车钥匙还插在锁孔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两眼,最终伸手将钥匙拔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引擎盖上。
“阿序,”周朝阳看着他,“车留给你。”
方成序看着那串钥匙,没说什么,点了点头。
可能也是因为这辆车本来就是他找来的物资,所以两个人都没有要。毕竟人可以走,但不该带走不属于他们的东西。
三个人最终还是离开了。
南意被李之茂拉着往外走,一路上几乎走三步便要回一次头,直到走到院门口,她终于停了下来。
“阿序!”她转过身,眼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努力喊得很大,“你等我!”
方成序站在院子中间,朝她挥了一下手。
三个人的背影渐渐远了。
从院门,到公路,再到道路尽头,三个人的身影一点一点缩小,最后拐过前面的弯道,彻底消失在方成序的视线里。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院子里也一下子空了。
哦,也不能算空,毕竟地上还躺着很多丧尸。
方成序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向已经倒塌的铁门,他把那扇歪斜的铁门重新扶起来,又找了一截废弃的铁丝,将它勉强固定在门框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又把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几具丧尸尸体拖远了些,一直拖到靠近院墙的位置。
拖到最后,他停下来,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手,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可能是人之将死,随便做点什么找点精神寄托了,也可能是,想让自己死的地方干净一点。
方成序转身上楼,回到自己原本的房间。
房间还是早上离开时的样子,被子没叠,床头柜上还放着半瓶水。他把刀冲洗干净,放在枕边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随后和衣躺下,将被子拉过胸口。
房间里很安静,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真正享受过这种安静了。
方成序的父母去世得早,钱是一分没有留下,倒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妹妹。
从初中的时候开始,他便已经知道钱不好赚,所以别人还在放学以后去打球、出去玩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到处找兼职。
后来一直做到大学,靠着自己的能力把自己和妹妹一点一点养大。
他也不是海城本地人。
大学来到海城以后,住的是学校宿舍,男生寝室里打游戏吵吵闹闹很正常,他回去的时候除了睡觉,基本没有安静过。
后来末世来临,找到可以收留他们的地方,他也是和李之茂一个房间,晚上也要听着李之茂的呼噜声。
仔细想想,他这一辈子,好像真的没有几天是完全安静的。
可现在,却突然安静下来了。
身边没有李之茂,没有周朝阳,没有南意,也没有那些需要时刻提防的脚步声。
方成序闭上眼睛,开始认真感受这种安静的时刻。
过了片刻,他忽然感觉有些冷。
窗户关着,冷意不是外面的寒风导致的。这股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顺着骨头缝蔓延开来。所以哪怕是盖着被子也会感到很冷。
方成序皱了皱眉,他忽然想起了那些被感染的人。
发烧、畏寒、身体失去控制,然后……变成丧尸。
所以,他现在感觉到冷,是因为自己马上也要变成丧尸了吗?
以前还在大学的时候,明明冬天就穿个卫衣加件薄外套就很热了。
宿舍没暖气,他一件抓绒能扛过整个十二月,室友裹着羽绒服骂他是不是东北来的。
那时候他跑完步站在阳台上,身上的汗还顺着后背往下流,迎着冬天的冷风吹上十几分钟,也只觉得痛快,从来没觉得冬天有多难熬。
现在居然会感觉到冷。
方成序慢慢抬起那只受伤的手臂,里面的长袖已经伤口处的血洇开了一小块,暗红色的,边缘已经开始发黑。
伤口不怎么疼,就是麻,麻意顺着小臂一点一点往上爬。
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藏在皮肤底下缓慢移动,虽然不至于让人难以忍受,却足够让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将手臂重新放回被子里。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脑海里开始走马灯,开始播放着他的一生。
不知脑海里的跑马灯播放了多久,方成序觉得自己的神智已经陷入了昏沉,手脚也抬不起来。
也好像,有人在叫他。
他想应,但是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