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偏殿刚褪去昨夜生死笼罩的死寂,温柔晨光铺洒一室,堪堪漾开几分劫后余生的安稳。
殿内氛围依旧缱绻又酸涩,祝景珩指尖还抵在萧寓冰冷的面具边缘,偏执的对视尚未落幕,君臣之间隐忍纠缠的暗流静静翻涌。祝景清倚在床头,面色苍白孱弱,脖颈的伤痕被药膏细细遮盖,眼底盛满洗不尽的落寞空洞,静静看着身前两人无解的羁绊。
谁也未曾料到,殿外会骤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混着女子压抑不住的哽咽哭腔,直直冲破宫规肃穆,猝不及防闯入这片沉静。
“表哥!”
娇柔又崩溃的女声穿透殿门,带着惶惶不安的哭腔,破碎又急切,是贵妃苏婉的声音。
她一早听闻昨夜深宫惊天变故,得知长公主突发自缢、帝王深夜晕厥,整个人彻底慌了神,顾不得宫仪体面,顾不得天色刚亮、宫禁未完全开启,一路跌跌撞撞、狼狈奔跑赶来偏殿,满心满眼都是对祝景珩的担忧,生怕这位少年帝王经不住至亲生死的打击,心神溃散、伤及根本。
苏婉素来温婉娇软,身居贵妃之位,体面端庄、从容有度,从未有过这般失态狼狈的模样。此刻鬓发微乱,华贵的宫装跑得起了褶皱,眼底红通通一片,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眉宇间是全然的慌乱焦灼。
她原本满心都是惦念祝景珩,生怕他昨夜崩溃过度、重伤身心,脱口而出的呼唤,也是下意识奔向最牵挂的人。
可当她踉跄着冲进殿内,视线仓促一扫,率先落入眼底的,却是靠在床头、面色惨白、虚弱不堪的祝景清。
少女单薄无力地半靠在锦被间,唇色寡淡如纸,周身萦绕着大病初愈的死寂落寞,哪怕捡回一条性命,也浑身透着被深宫磋磨殆尽的破碎感,脖颈处隐约透出的淡红药痕,更是刺眼得让人心头发颤。
一瞬间,苏婉所有奔向祝景珩的急切、所有担忧帝王的惶然,尽数僵在原地。
口中余下的慌乱话语骤然噎住,原本对着祝景珩的哭腔瞬间一转,声调从焦灼慌乱,化作又疼又惜、满心后怕的哽咽。
她全然忘了方才的初衷,顾不上殿中帝王与影卫的微妙氛围,快步扑到床边,屈膝蹲在祝景清身侧,眼眶瞬间通红,大颗泪水毫无预兆滚落脸颊,声声泣诉,满是心疼:
“姐姐!你怎么样?!我一早听闻消息,吓得魂都没了!”
她伸出手,又怕碰疼刚从鬼门关回来的祝景清,指尖悬在半空不敢落下,只能死死攥住衣角,肩头剧烈颤抖,哭得哽咽难抑:
“昨夜到底受了多大的委屈,才会糊涂到做傻事?我来晚了,我若是早点察觉,你断然不会受这么多苦……”
软糯的哭声回荡在安静的偏殿,细碎又悲戚,彻底打破了殿内隐忍的平衡。
苏婉是入宫伴驾的贵妃,素来敬重温柔和善的长公主祝景清,两人平日里亲如姐妹,无话不谈。她知晓祝景清性子柔软内敛,万事惯于藏在心底,受了委屈从不会张扬半句,只会独自默默承受。
昨夜那场构陷风波,朝堂暗流涌动,深宫流言四起,她隐约有所察觉,却从未想过那些卑劣龌龊的闲言碎语、那些阴私算计的逼迫,会硬生生把温柔半生的长公主,逼到悬梁自尽的绝境。
一想到昨夜险之又险的天人永隔,一想到眼前人曾在无人的深夜独自绝望赴死,苏婉便心口发疼,后怕得浑身发冷,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
站在榻前的祝景珩静静看着这一幕,漆黑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剩一片沉沉的寒凉。